他的聲音沒有剛才大了。說是“站住”的時候聲音是大的。大到樹葉子都抖。說“還給你”的時候聲音是小的。小到只有榕樹底下能聽到。申腿兒聽到了。
申腿兒沒有反駁。
反駁是“不對”。是“我沒錯”。是“你才錯”。申腿兒沒有說這些。他說了另一句:
“她的賬她自己算。我有我自己的。”
四個字一停。不是刻意停。是語速太快了之後需要喘氣。喘氣的間隙讓這句話變成了三段。第一段“她的賬”。第二段“她自己算”。第三段“我有我自己的”。“我自己的”是什麼。他沒說。他用不著說。他用不著說的東西是“我的路”。
他站起來。站起來的速度不是快。不是一閃而過的那種。是“用人類的站起來的速度”。用人類的速度是故意的。故意放慢是因為他不需要再“閃”了。在孟奈酒店的地界裡。在他的老榕樹底下。在和高翔說話的時候。他不需要閃。不需要閃就不閃。不閃就是“我可以慢下來”。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的手拍灰的時候很輕。輕到灰沒有飛起來。灰只是在褲子上換了一個地方。從膝蓋換到了小腿。從小腿飄到了樹根上。灰的顏色是淡褐色的。淡褐色在陽光下是一層薄霧。
高翔看著申腿兒拍灰。看著灰飄起來。看著灰落在榕樹根上。他開口了。
“你還沒走?”
“走。”
“走哪去?”
“不知道。”
申腿兒的“不知道”說得很快。快到聽起來像“不”和“知道”是一個字。合在一起讀是不停頓的。不停頓是因為“不知道”不需要停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補充。不需要“但是”。不需要“也許”。就是不知道。
他往林子外走。走的方式不是快。是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走不是豹子的走路方式。豹子走路是“閃”。閃到下一個樹影裡。再閃到下一棵樹旁邊。但他沒有閃。他走。一步一步地走。走的路上經過了那棵樹。
那棵樹在邊界上。樹幹上有三道爪痕。豎著的。三道豎痕是從上往下劃的。從上往下是“來了”。留痕的方式是“我到此一遊”。但展翅兒留痕不是為了“遊”。是為了“標記”。標記是“這是我看上的”。於是“我來過了”變成了“我要拿走”。拿不走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刻痕。刻痕是豎著的。
申腿兒在那棵樹前面停下了。他摸了摸後腰的鞭子。
鞭子在。確認了。手放下來。手抬起來。手指的甲在樹皮上劃了一道。
橫著的。
一道橫痕。橫在原來的三道豎痕上面。不是劃過的位置。是交疊的位置。橫著的痕和豎著的痕交叉在了一起。交叉點是一個小小的凹坑。凹坑是樹皮被割掉了兩層之後露出來的木纖維。木纖維是白色的。白色是因為樹正在長。正在長的樹會把樹皮撐開。撐開的時候纖維就露出來了。露出來的纖維是溼的。溼的纖維在空氣裡會慢慢氧化。氧化之後變成淡棕色。淡棕色是樹在癒合。
高翔站在樹後面。他看到了那道橫痕。他摸了摸後腦勺。
“這是什麼意思?”
申腿兒沒有回答。他的金色眼睛在樹影間閃了一下。然後他的身影消失了。消失的方式是一閃而逝。不是“走出去”的。是“太快了看不到”的。這是他最後一次在林子裡用豹子的方式離開。最後一次“閃”。閃完之後樹影裡沒有人了。只有樹。只有三道豎痕。和一道橫痕。
高翔站在樹前面。看著那四道痕。
豎的三道。橫的一道。交叉的地方是木頭。木頭是白色的。四道痕在樹皮上形成一個“豐”字。但不是“豐”。“豐”是橫在上面豎在下面。申腿兒刻的橫痕是在豎痕中間。中間是腰。腰是鞭子的位置。
高翔摸了摸後腦勺。他摸了很久。久到巡邏的時間過了五分鐘。五分鐘之後他說話了。聲音不大。
“這裡沒有壞人。只有還沒被理解的人。”
他說完之後敲了三下樹皮。敲的地方是四道痕的旁邊。三下之後他轉身走了。走路很重。咚咚咚。咚咚咚。走了十幾步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樹還在。痕還在。但申腿兒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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