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想好了?”
鄭曉生站在天台中央。他的工具箱在腳邊。螺絲刀和扳手在工具箱裡。他摸了一下右手虎口的疤。疼。然後他說:
“還沒有。但我在想。”
謝梵羽的嘴角沒有動。但眼睛先彎了一下。彎的弧度很淺。淺到只有跟她相處了一個多月的人才能看出來。鄭曉生看出來了。不是因為他會看人。是因為他這一個多月每天都在修東西,修東西的時候眼睛習慣了看很細的偏差。零點零二毫米的齒輪間隙他能看出來。眼角彎了零點幾度的弧度他也能看出來。
“那繼續想。”她說。“別急著下結論。”
她走了。天台的門在她身後關上。門是鋼板的。鋼板在門框裡的閉合是嚴密的。縫隙不到一毫米。鄭曉生裝的密封膠條在門框和門板之間提供了一個軟接觸。關門的聲音是“咚”而不是“砰”。“咚”是低頻,“砰”是高頻。“咚”是膠條的彈性在把門的動能吸收之後產生的餘震。餘震的頻率很低。低到人的耳朵會把它歸類為“沈穩”。
他一個人站在星光下。
不是星光。是穹頂模擬的星光。穹頂的內壁上有幾十萬個微型光源。光源的排列依據孟婆婆記憶中的某一晚銀河。哪一晚?她沒說。但鄭曉生在某次修天台的溫控面板時看到過控制檯上有一個日期標記。日期很長。不是人類曆法。他沒有細看。但那幾十萬個光源是根據那一晚的星圖排列的。每一顆都有位置、色溫、亮度、閃爍頻率。幾十萬顆星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了幾十萬層重合的星影。星影是灰色的。水泥是灰的。灰在灰上疊了幾十萬層。
他低頭看著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
在“我是活人。我有的選”下面空了一行。然後把筆舉起來。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大概幾秒。筆尖和紙之間的距離不到一釐米。一釐米是他給“還沒想好”留的空隙。
他沒寫。
他把筆放下。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然後拿起工具箱。螺絲刀的刀柄在虎口的位置和他疤的弧線重合了一下。疼。
疼是“我在”。“我在”是“我還可以選擇”。
他下了天台。樓梯每一步都是實的。活人的腳。活人的體重。水泥和橡膠之間的摩擦力。腳底的溫度和樓梯的溫度在接觸的零點幾秒內做了幾十次熱交換。
走到一樓的時候走廊裡有人。林佳站在走廊邊緣。手在口袋裡。他看了一眼鄭曉生。沒有對視線。但他的手在口袋裡動了一下。不是掏東西。是用大拇指在口袋裡搓了一下口袋布的纖維。纖維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來回滾了幾圈。
鄭曉生經過他的時候停了一下。
“今天怎麼樣?”
“還行。昨天幫了一個客人。客人說謝謝。我說不用。”
林佳說“不用”的時候往旁邊看了一眼。不是看東西。是視線從鄭曉生的臉移到了他身後的牆上。牆上有金阿姨擦過的木紋。鄭曉生知道林佳不習慣對視。他沒有繼續看林佳。他把視線放在林佳旁邊的走廊燈上。燈是新換的。光很穩定。
“說完謝謝之後呢?”
林佳的手在口袋裡又搓了一下口袋布。搓的速度慢了。因為他在想。想的時候手會慢。不是有意識的。是思考佔用了一部分大腦的注意力。注意力被佔用之後手部運動神經的輸出頻率會自動降低。
“說完之後客人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你的手放在口袋裡是因為冷嗎?我說不是。是因為習慣。他說:習慣可以改。我說:我在改。在走廊裡跟你說話的時候我的手沒有放在口袋裡。兩次。上禮拜一次今天一次。總共兩次。”
林佳說完之後收了聲。他的手還在口袋裡。但他的眼睛沒有再往旁邊看。他在看鄭曉生旁邊的走廊燈。燈的光是三八零零。三八零零的光打在林佳的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想說話”的前一個動作。下唇收了一下又放開了。
鄭曉生看著他。然後對他笑了一下。不是職業微笑。
“兩次。很厲害。”
林佳沒有回答。但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拿出來之後放在身體旁邊。手指彎了一下。然後走回房間。
走廊裡剩下鄭曉生一個人。他提上工具箱。往宿舍走。經過金阿姨的清潔車的時候車上放著一朵花。不是白玫瑰。是一枝桂花。桂花開得不是季節。但酒店裡的桂樹是靈能澆的。不按季節走。金阿姨在花旁邊放了一張便籤紙。紙上的字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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