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這場發洩並沒有持續太久，等到徹底風平浪靜，樓湛才深呼吸一次，在眾人敬佩的目光之中，輕輕推開那扇大門。
目光所及之處，毫無疑問一片狼藉。
桌面已經被暴力清空，哦，也不完全是。
獨留那塊相框在廢墟中屹立不倒。
樓湛抬起眼，視線越過黑沈沈的椅背，落在那人立於落地窗邊的身影。
樓玉鍾只著襯衫馬甲，挺拔而沉默地背對他，指尖還夾著支菸，猩紅地灼燒著陰雨天。
早就戒了許多年，可面對難以紓解的躁鬱，還是無法剋制。
樓湛仔細回想這些年，樓玉鍾雖然脾氣不好，但也極擅長壓抑情緒，如此不顧形象地發火，發瘋，簡直罕見。
或許也有一次，在他六歲，樓雪雁失蹤那年，樓玉鐘被老太太罰跪祠堂，整整三天，滴水未進。
那時他太小，是真以為他會死，哭著去求外婆，要她把舅舅放出來。老太太只是閉目，沈穩地撥弄念珠，言語漠然又剜心：“是他自己不願出來，那就一直跪著。”
他嚎啕大哭，樓家上下無一人理會。還是忍不住偷偷去看他，雙手推開沈重的大門，吸著鼻子去看裡面的人。
帶著塵埃的天光照亮他清瘦後背，晃動的燭前，樓玉鍾啞聲開口：“小湛，我要懺悔，你不要來見我。”
懺悔什麼呢？是弄丟自己的親妹妹？還是恨自己交友不慎，錯信於人？
可惜他太年幼，只知道哭，一點也不懂。
後來樓玉鍾大病一場，整個人瘦脫了形，性情也兩樣。
他開始變沉默，易怒，陰晴不定。
樓湛不會因此疏遠他，只覺得可惜，他從前分明是很愛笑的。
也會埋怨外婆太心狠，論誰被母親仇視十五年，也會變成一個可憐的瘋子。
從小到大，樓湛的父母忙於國外生意，鮮少有機會陪他。反正有一大堆保姆，傭人，索性就將他丟在老宅。
可是他不喜歡外婆，因為她臉上從來沒有笑容，唯一親近的人是舅舅，縱使他冷心冷面，可樓湛依舊把他當做自己的信仰。
小孩子的眼睛清澈又透明，輕易就能分清，誰是真心為他好。
籌謀，教導，手把手帶他接觸家族權力的核心，樓玉鍾幾乎等同於他半個父親。
現在的他，早已長成他當年的年紀，機敏，通透，也會敏感地去猜想，舅舅對他好，或許只是因為失去樓雪雁太久，從而將對她的感情對映、投注到他樓湛身上。
樓雪雁是他的執念，是他的心魔，是他鮮血淋漓的一塊瘢痕。
他永遠比不上樓雪雁在他心裡的位置。
可儘管這樣，對樓玉鍾天然的崇拜與信奉，足以讓他心甘情願地消弭這怨念。
他會日日祈禱樓雪雁早日歸來。
也會日日詛咒鬱家人全都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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