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南下白鹿寺,不可一世高談八風吹不動,被玄奘一“屁”打下來的二僧,就是法澄駕下的最得意弟子。
於是那日陪同楊廣來到日嚴寺中,自持身份的八風吹不動的法澄禪師,理所當然如喬夢符所料,仍是靜坐於禪房之內,絲毫不理會專程前來的皇帝陛下。
早已與喬夢符商量好的獨孤宏拿捏著時間火候,搶先楊廣一步跑到法澄禪師靜坐的禪房門口,隔著房門大聲喊道:“皇上親臨日嚴寺,你等還不出來迎接!”
門內沒有一絲動靜。
獨孤宏放低聲音,“法澄禪師,皇上當年身為晉王時,便為了建寺散盡家產,禪師何妨出來一見”。
“皇上於佛,草木爾。”房內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楊廣臉色開始有點難看。
“他日若有欲不利於陛下者,以勢逼人。貧僧視之,瓦礫爾”。法澄這句話,其實已有了三分討好之意,只是楊廣此刻興致全消,也沒去注意法澄後補的這句話。
轉身出去,楊廣臉上已看不出一絲異樣,學會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到一成不變的臉皮下,是每一個坐上皇帝寶座的人必須的技能。
所以楊廣也只是淡淡說了句,“不要打擾禪師靜修”,然後雲淡風清一笑,率先走了出去。
喬夢符緊跟在楊廣身後,清楚看到楊廣的右手握了握拳,又極快地鬆開。
玄奘聽喬夢符提起這事的時候,已完全明瞭這位重臣的用意,當然喬夢符在敘述這件事時,也沒有半點的隱瞞。畢竟眼前的這位少年僧人,即將成為國師,執掌天下佛門之牛耳,若不能得到他的諒解,以他與陛下的淵源和對皇帝陛下的影響力,儒門或許以後將永無寧日。
從幾年間各地發生的一些未引起波瀾似小實大的事件,喬夢符已開始對這個在兩任皇帝的放縱下成長為龐然大物的佛門,有了很深的忌憚和提防。也並不是聽通道門傳來的風聞之事,透過儒門中在各地就職的門人弟子,喬夢符聽說了許多事情,包括曾經在現在的白鹿書院發生過的那一樁慘案。
也正是透過白鹿書院這件事,以及後來玄奘的處理方式,才使得喬夢符對這個釋門少年,有了不同的認識和一些期待。
除去極少數閉門修練的真正高僧和深藏於幽谷高山中的小廟,就喬夢符所知,許許多多的寺院和大大小小的釋門頭目,已經在釋門這棵大樹下,成為大隋朝統治內聲勢浩大的最大一股獨立勢力。甚至許多州府中的寺院,已經肆無忌憚地除了臉不要,一切都要,除了虧不吃,什麼都吃。
坐在楊廣身旁的玄奘,看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楊廣,哪裡還不明白楊廣的擔心。
“陛下要的是心中的敬重,還是掛在嘴上的尊嚴?”玄奘慢慢開口說道。
“自然是心中的敬重”,楊廣並不笨,知道玄奘在為法澄開脫,也又不得不順著玄奘的話由。
“陛下聰慧過人,自能悟透。先皇重用釋門,陛下融匯南北僧眾,所為何求?”玄奘放低聲音,儘量只讓自己和楊廣能聽見。
楊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朕,希望能打造一個沒有隱患的江山,還望國師助朕一臂之力”。
“先皇為何不封國師?”玄奘低聲問。
“無勝任之人”,楊廣回答得很肯定,同時心頭細細想了一遍,確認自己回答得很誠懇,沒有討好玄奘的用意。
登基以來,逐漸習慣了舉手抬足間四方震動,威凌天下的權勢。夜深人靜的時候,楊廣還是暗暗提醒自己,千萬不可對玄奘有任何忽視,這天降佛子身上全無塵世氣息,並不是他手上的軍隊就能與之抗衡的,佛、仙、神,俱不是北方妖魔,沒有那麼容易就被凡俗力量擊倒。
“率土之民,莫非王臣,率土之濱,莫非王土。若設國師,陛下又如何自處?如果陛下奉若神明的國師有異心,尊陛下宏揚佛法旨意,誠心向佛的萬民又當如何自處?此舉才是真正的隱患。”
玄奘這時覺得腦海中意識深處,隱隱有個聲音在引導他說話。從幼時起,玄奘就對這若有若無地影響著他的陰影,厭惡到了極點。也幸好自己天生淡泊的性子,換了一個剛烈無比的人,也許早都徹底崩潰,或是淪為棋子,任人擺佈。
玄奘默默地頌著經文,讓經文中極淡薄的一絲禪意,象細細的泉水,潛移默化地洗滌著腦海深處的陰影,不讓它再影響自己的思考和說話。
確認識海之中恢復清明,玄奘站起身來,對著楊廣合什深深一禮,稍稍放大聲音,說道:
“有無隱患,在於陛下。釋門興衰,也在陛下。若天下無賊,則天下無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