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風起
玄奘站在離悟空不遠的樹下一塊空地上，心潮湧動。方才悟空帶著一絲撒嬌的語氣說想看他打拳，玄奘知道悟空是想掩飾和小豬鬧著玩時無意間被勾起的心事和難過，但是在聽到悟空說起打拳後，卻有點心潮起伏。
這種心狂意亂的情形，已經好久沒出現過了，突如其來之下，玄奘一時還真控制不住。想起這一年多能壓住腦中混雜，全靠的是心隨意動，無慾無求，玄奘不去管腦中的意念起伏和心潮澎湃，兩眼似閉非閉，仔細感受著耳邊輕脆的鳥鳴聲、山中花開的聲音、蝴蝶起舞的微動聲和樹葉輕搖的唦唦聲，嗅著飄散在空中的泥土氣息和青草的草香，以及身上四散的淺淺檀香和滲透在泥土氣息裡的各種花香。
沉醉到自然之中的玄奘覺得自己彷彿昏昏入睡，眼耳鼻舌身意卻在昏昏然中靈敏無比，玄奘有種飄浮在半空的感覺。
一股強烈的衝動在意識深處悄然而至，玄奘措手不及，剛剛靜下來的心神急劇波動，身體象被一種神秘的力量剝離開來，卻又有一絲細線若即或離地聯絡著軀殼與腦中最後一絲清明。
隱約地，玄奘好象看到自己手腳在舞動，兩手動靜開合，剛柔並進，上下左右，順逆纏繞。
悟空和悟能都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樹間空地上的玄奘。玄奘身形起伏，兩手明明極慢地划著半圓，師兄弟兩人卻都看不清楚兩手的動作，只看到玄奘的雙手忽隱忽現，虛虛實實，綿綿不斷。
悟能注意到玄奘腳下踏著的不是自己熟悉的七星步伐，而是踩出一個奇異的弧形，來回往復。玄奘的手足四肢與身體如同周身一家，一動無有不動，舉手抬足間氣勢充沛，收勢回步時煙消雲散。
悟空看著玄奘連綿不絕的動作，好象又進入到了曾經的夢境中，能完全體會到玄奘拳腳間的奧妙。玄奘似慢實快的動作和拳腳，彷彿是以意帶力，到點融化於全身，勁斷意不斷，然後再輕輕啟動，揮灑自如。一意一念，一舉一動，隨心所欲。
悟空看得心曠神怡，手足也忍不住想跟著揮舞，卻被小山壓得死死的，掙扎不得。心中一股濃烈的怒氣象一把熊熊燃燒的烈火，焚燒著五臟六腑，被壓在山下這麼多年來，悟空第一次覺得對自由的渴望來得如此猛烈，想在山林中奔跑跳躍的衝動不停地衝擊著腦海，腦中翻來覆去都是一個聲音在高喊：“我要出去！”
玄奘的動作停了下來，好象畫成了一個圓滿的圓圈，停止得那樣自然，給人的感覺如同歸巢的鳥兒落到枝上，枯黃的樹葉飄落地面。
隨著玄奘動作的停下，悟空也好象平靜了一點，只是悟空感覺這平靜下來的衝動，象被深深埋藏於地底的無名之火，隨時都有暴發的可能。
走到悟空面前，玄奘心神稍定，剛才一幕幕還在腦中迴盪，象是做了一場夢，又象是看了一場別人的表演。
到底是做不到完全放下一切，玄奘想，或許成佛之難，就難在一切放下，而且是不拋棄的放下。
悟空眼中依稀有紅光閃動，象兩道閃電在瞳中出沒，玄奘沒有注意，還在想著剛才失去意識後卻又清晰無比的舉動，左手無意識地放到悟空頭頂。
把手放到悟空的頭頂，是玄奘每次來看悟空時都習慣的動作，已經成了一種下意識的本能。被小山完完全全壓住的小猴，唯有腦袋露在外面，儘管小猴一直的表現都是堅強樂觀，眼中的眼神也是從不屈服的鬥志，在玄奘眼裡，自己這個大徒弟還是隻是一隻可憐的小猴而已。
除了將手掌放在悟空的頭頂，玄奘還真想不出用什麼動作來表達自己對悟空的憐惜和疼愛之意。
手心傳來一陣火熱的感覺，玄奘一驚，這才注意到悟空眼中一片火紅。將純木之氣和生命之意注入悟空體內，玄奘發現，在小猴體內每一個角落，都被小猴自身精純的木氣充盈得滿滿的，似乎要溢位體外。
充斥著小猴全身各處包括丹田腦海的純木之氣，徹徹底底失去了安寧，狂暴地在體內四下狂奔亂撞，燥動不安。
木能生火，木氣劇烈之下火氣將生。玄奘預感到若是不能將悟空內體的燥動木氣安撫下來，這燥動的木氣將會在純木之體的小猴體中，化作熾熱焚一切成灰的純火，這純火將會從體內焚燒，把小猴煉作灰燼，再也不復存在。
玄奘大急之下，來不及細想，憑著腦中依稀的無名記憶，體內的純水之氣聚起，大力催送下象一瀉千里的大江奔流入海，湧進悟空的身體經絡內、丹田中。
手心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再沒了灼燒的感覺，悟空眼中的火紅也在慢慢消失。
玄奘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伏在一旁的小豬恍然未覺，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一切，更不知道玄奘和小猴剛剛才在鬼門關門口繞了一圈。
這時玄奘才發現身上的僧袍已經全溼了，悟空的腦袋也象被大雨淋過一樣溼溼的，頭上一向蓬亂支著的猴毛也被水浸透，柔順地貼在皮膚上。
無數的五行純水從空中、地下湧入玄奘體內，瞬間就把剛才注入悟空身體而消耗掉的補充得滿滿的，身體也似乎有了不同，小腹處漲漲的，玄奘有點害羞地察覺到止不住的尿意襲來。
四處看了看，玄奘繞到小山旁邊，回頭裝出惡狠狠的樣子對小豬說：“不準看！”，只是怎麼都裝不出兇惡的模樣，小豬笑嘻嘻地看著漲紅了臉的玄奘，一下明白過來，跑回猴子身邊，小聲說道：
“師兄，師傅居然會害羞”。
“師傅十二歲了，師傅長大了”，悟空裝出一副很老成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