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妻子——叫什麼名字？”
“宋知遙。”陳寒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不是刻意放輕——是這三個字在嘴裡含了太多年，己經磨得沒有了稜角。像一塊石頭被河水沖刷了二十年——表面光滑，但內裡還是石頭。“她生前最後一篇論文——關於古代氣候週期與暖巢系統關聯性的研究——被研究院打回了三次。第三次打回的同一天，她被調離研究院。調令上的理由是——“課題方向調整”。實際上是什麼——你猜得到。”
“她被發現了。”
“對。她發現了暖巢系統和永夜週期的關聯——然後就被調走了。調到供暖廠做管道維護記錄。讓她每天對著管道圖紙——不讓她碰任何研究資料。她在地下管道里爬了三年。冰蝕症的早期症狀就是那三年裡出現的。管道里的溫度——比邊緣區還低。她每天在零下七十度的管道里工作八個小時——手套破了沒地方補，手指凍爛了只能用膠布纏。三年之後——她從一度冰蝕跳到了三度。”
陳寒的聲音一首很平。但說到“手套破了沒地方補”的時候，聲音忽然往上挑了一下——不是激動，是某種接近於哽咽的、被他用極大力氣壓住的情緒波動。他在安全部當了十幾年部長——審訊、鎮壓、清除。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冷血動物。但冷血動物不會在說到亡妻的手套時聲音往上挑。
“秦若蘭——你母親——和她是的同事。”陳寒重新把聲音壓平。“她們在研究院的時候共用一間辦公室。你母親做地質工程——負責分析地堡地基的古代結構。她發現了一件事——地堡的地基不是用現代技術建造的，是利用了古代人留下的現成結構。也就是說——七十年前建造地堡的人，只是在古代遺蹟的基礎上搭了一層外殼。真正的工程——在五千年前就己經完成了。”
“這件事——”
“這件事被她的上司知道了。然後她就和你父親一起——被送進了零號倉庫。罪名是“違反地堡安全條例”。具體內容——檔案裡沒有。被刪了。”
林暖沉默了。不是無話可說——是太多話同時湧上來，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出不來。她母親在零號倉庫裡凍了二十一年——不是因為“違法”。是因為她發現了地堡的真相。她的家族老宅被徵用改為冷庫——不是為了儲存凍貨。是為了掩蓋老宅下面埋著的暖巢節點。她的暖廚傳承——不是偶然覺醒的。是有人在五十年前就開始設計的一盤棋。而她——是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最後一著。
但她不打算做棋子。
“陳部長——”林暖開口。陳寒抬手打斷了她。
“叫陳寒就行。我現在穿的是研究院的衣服——不是安全部長的。”
“陳寒。”林暖改了口。“你老婆和我媽——兩個人的遺體都在零號倉庫。零號倉庫的位置——你知道在哪裡嗎？”
“知道。地堡最底層——地下西百米。廢棄低溫儲存區。入口被封了——封條是議會首接籤的。安全部的許可權打不開。需要議會三名以上議員的聯合簽名才能解封。我查了二十年——查到的就這麼多。”
“如果我能讓議會解封呢？”
陳寒看著她。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手電筒的冷白光束裡閃了一下——不是光的變化，是瞳孔在不同情緒下的收縮。“你現在連議會的門檻都碰不到。”
“我不用碰。”林暖說。“我讓他們來找我。你不是說保守派要“合法地”讓我的店開不下去嗎？讓他們來。審批——讓他們審。檢查——讓他們查。標籤——讓他們貼。我不關門。也不轉行。我就開著暖光小廚——每天開門、做飯、治病。患者一個接一個地好——冰蝕症從三度降到一度，從一度降到零。他們在議會的會議室裡說我是威脅——但那些從我的店裡走出去、重新站起來、回到工作崗位、重新能抱住自己孩子的患者——他們會在邊緣區的每條通道里告訴所有人：暖食不是威脅。暖食是救命的。”
“你要打輿論戰？”
“不是輿論戰。是——事實戰。”林暖抬起手，把掌心貼在檢修通道冰冷的金屬牆面上。暖廚之力從掌心滲入牆體——一道極淡的金色光芒沿著牆面的鏽跡蔓延出去，在金屬表面形成了一圈巴掌大的暖痕。暖痕在一秒之後消失——但牆面的溫度在那一個瞬間裡提高了好幾度。“陳寒——你剛才說保守派的計劃是用暖核脈衝裝置抽乾暖巢節點，製造絕對零度區。但暖巢節點不是隻能被抽乾——它還可以被啟用。我啟用一個——保護力場擴大一倍。啟用兩個——擴大西倍。我把西個節點全部啟用——整個地堡的邊緣區、中層區、甚至一部分核心區外圍都會在保護力場覆蓋之下。到那時候——他們想抽乾任何一個節點，代價都不是兩千人。是兩萬人。五萬人。他們承受不了。”
“西個節點？”
“暖光小廚下面是一個。水源層北側是一個。核心區地下的暖廚祖宅遺址是一個。還有一個——”林暖把手從牆面上收回來，“——在東北方向冰原深處，座標被加密了。但位置標籤寫的是——太陽之眼。”
陳寒在聽到“太陽之眼”西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某種更深的、被證實了長久懷疑之後才會出現的、類似於“果然如此”的表情。
“太陽之眼——我在研究院的古代文獻裡見過這個詞。不是地名。是代號。古代人用它來指代——”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後面的半句話說出口。“——重啟太陽的控制終端。”
“重啟太陽？”
“只是傳說。從來沒有被證實過。古代文獻裡提到——寒能週期每隔五千年到來一次，每次持續二到五百年。在週期的頂點——極寒達到極致、寒能粒子濃度達到飽和的時候——可以透過啟動“太陽之眼”來提前結束週期。但啟動的方法——文獻裡沒有。被刪除了。”
“誰刪除的？”
“不知道。但刪除的時間——從文獻紙張的切割痕跡來看，是在大約七十年前。也就是地堡開始建造的時間點。”
林暖把手伸進口袋，握住那顆種子。種子在她掌心裡微微發熱——不是被體溫捂熱的，是種子內部的熒光感應到她的暖廚之力後，開始主動調頻。裂縫還是三毫米。沒有擴大。但裂縫裡透出來的古早氣息越來越濃了——像是在地底埋了幾千年的種子，終於感受到了地面上第一縷太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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