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弘曆正與婉貴人在養心殿作畫。二人輪番落筆，宣紙上漸次浮現出古松、素席、琴具，琴的旁邊蜷臥著一隻白貓，神態慵懶。松枝上掛著一隻空鳥籠，籠門大開。
見她停筆，弘曆有些疑惑：“畫完了？”他摸摸腦袋，不解的問為何籠子是空的。
陳婉茵靦腆地笑，輕聲道：“籠門開著，鳥是自己飛出去的。”其實不然，她光想著自己是與皇上作畫，心裡歡喜，一時不留神忘記畫了。
古松數株，虯枝盤曲，松針疏朗，松蔭鋪了滿地，把日頭擋在了外面。松下鋪著素席，席上擱著一具琴，白貓蜷在琴邊，眯著眼，尾巴鬆鬆地搭在席沿上。一隻雀兒站在松枝上的籠頂，不飛走，也不進籠，就安安靜靜地待著，像在等誰，又像是隻喜歡松蔭下的清涼。
弘曆專心地瞧著畫作，蘸墨，在空著的角落裡添了一痕遠山，淡淡地隱在雲霧裡。
陳婉茵垂眼端詳片刻，嘴角浮出笑：“皇上添的是遠山，臣妾畫的是近景。一遠一近，似是隔著一層煙雨，遙遙相望。”
弘曆看著她，心裡生出久違的舒暢，覺得這一刻的安寧，甚為舒坦。
良久，他開口道：“你從潛邸起侍奉朕，這些年不爭不搶，倒是難得。朕想著，晉你為嬪位，冊封禮定在八月初三。另外，儲秀宮寬敞，你可以隨時搬去住。”
陳婉茵沉默片刻，回絕道：“臣妾多謝皇上恩典。只是……臣妾在鍾粹宮住慣了，純妃娘娘待臣妾極好，璟妍那孩子乖巧的很，臣妾有些捨不得搬。”
弘曆看她一眼，心裡明白陳婉茵是喜歡小孩子，沒作勉強。
“好，你喜歡住就行。”
陳婉茵俯身謝恩，笑意輕淺。
“皇上，愉嬪娘娘帶六阿哥來了。”進忠走來回稟道。
海蘭牽著永瑢進來行過禮，永瑢瞥見案上鋪著畫，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弘曆瞧見他的表情，笑著招手讓他近前。
“今日讀了什麼書？”
永瑢依言上前，捧著《養正圖解》，仰著臉答道：“兒臣讀書中典故，知曉為人當恭謹守禮，與人相交當信守承諾，身居其位當勤勉做事，不貪虛名、不生怠惰。恪守本心，做好分內之事，是為立身之道。”
弘曆頷首，語氣裡帶了些欣慰：“咱們永瑢這麼小，能說出這番話，倒是不易。”
永瑢咧嘴笑了下，複道：“皇阿瑪學貫古今，兒臣是以皇阿瑪為榜樣，把事情做到實處。嫻娘娘也說過，忠君履職，是為臣子的本分。”
弘曆的笑意未變，看了海蘭一眼。
永瑢渾然不覺，繼續道：“嫻娘娘還說，兒臣是皇阿瑪的兒子，更當以身作則，讀聖賢書，行忠君事……”
說著，永瑢忽然想起什麼，從袖袋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個卷軸，雙手遞上去。“皇阿瑪，兒臣繪了幅松石圖，您瞧瞧？”
弘曆接過，緩緩展開。
松石嶙峋，幾竿瘦竹斜倚其間，筆觸雖稚嫩，卻己見章法。他看了一會兒，讓陳婉茵也過來瞧。
陳婉茵湊近些來，目光在畫上細細掃過，眼底浮起驚訝模樣：“六阿哥這松石，骨骼己成。落筆雖輕，力道己經透進去了。這般年紀有如此筆力，著實難得。”
“朕覺得，這幾筆竹葉雖力道不足，卻有一種稚拙的可愛。丹青貴在天然，太工整了反倒失了趣味。”弘曆來了興致，低頭問向永瑢：“這竹葉，你是先勾的輪廓，還是首接落筆的？”
永瑢的身子微微前傾，笑容不似摻假：“兒臣先想好竹葉的走勢，就首接落筆了。”聲音裡帶著雀躍，像是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
海蘭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淡了又淡。
她看著永瑢滔滔不絕地說著畫畫的事，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心裡忽然有些發緊。這孩子今日來，本是該在御前好好表現讀書的功課，可他偏把這畫帶來了。皇上會怎麼想？還會覺得永瑢是個用功讀書的孩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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