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冬
這年對於解雨臣柯言云是沉痛的,因為解九爺還是沒有熬過這年的冬天。
解雨臣倚在靈堂的白帷前,指間被攥得發白,柯言云望著供桌上解九爺的遺像,喉間像塞著團浸水的棉絮。
窗外的雪片子撲簌簌砸在青瓦上,這年冬天格外冷,暖爐燒得通紅卻烘不熱屋裡的寒意。
解雨臣替九爺整理遺稿時,指尖撫過泛黃紙頁上的批註,忽然想起前段時間他跟著學打算盤的光景,九爺總說“賬房先生的筆桿比刀還利”,如今那杆鋼筆還擱在書桌上,卻再沒人用硃筆圈他算錯的賬目了。
柯言云看著解雨臣挺首的脊背,突然發現這個八歲的孩子終將是長大了。
她看見他指尖撫過供桌上的算盤,指節泛白卻穩得驚人,才驚覺那個總吵著要保護她的小孩,早己在某個深夜接過九爺手裡的賬本,把“長大”二字,熬成了眼底化不開的墨色。
原來有些人的冬天,是從扛起他人春天的那一刻,悄然開始的。
靈堂的燭火忽明忽暗,解雨臣靜靜擦拭著九爺的翡翠扳指,柯言云望著簷角垂下的冰稜,忽然意識到一個時代正悄然落幕。
九門的老人們曾在茶樓上論天下大勢,在青石板路上踏碎月光,吳老狗的八哥還會念“算破天”的卦詞,半截李的柺杖仍叩響地宮的石階,可如今他們都成了族譜裡褪色的名字。
解九爺的賬本鎖進樟木箱時,最後一縷屬於舊時代的菸袋鍋子味也散在了風裡。
新一輩人站在雪地裡,望著前輩們走過的漫漫長路,終於懂得有些故事的句號,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刻在了後人扛起責任時,脊樑又彎又挺首的弧度裡。
靈堂的白幡在冷風中輕晃,柯言云轉身時,正看見霍秀秀攥著繡帕站在廊下。
小姑娘不過五六歲,粉棉襖上繡著並蒂蓮,眼睛大大的,也不敢說話,只望著供桌上的白菊發呆。
吳邪躲在吳三省身後,露出半張臉,劉海被風雪吹得亂糟糟的,手裡還攥著塊沒吃完的桂花糖,見她看過來,趕緊把糖紙往袖子裡塞,耳尖卻紅得透亮。
解雨臣正在給來的長輩們奉茶,袖口的孝帶垂在青瓷杯旁,恍惚間像是看見當年九爺帶著他見客的模樣——原來有些傳承,就藏在孩子們攥緊的帕子、藏起的糖果,和學著大人模樣行禮的指尖,在新舊交替的風雪裡,悄悄發了芽。
同樣,九爺的去世,也是讓那些蛀蟲又再次跳出來。
雨幕砸在青石板上,柯言云握著冒煙的槍管靠在門框上,鐵鏽味混著雨水順著手往下滴。
解雨臣的衣服浸透了血水,袖子上的金線在雷光中泛著冷光,他抬手擦去臉上的血珠,髮梢滴下的卻不知是雨水還是血水。
黑瞎子的墨鏡上沾染著血,染血的匕首還在往下滴血,笑著踢開腳邊的屍體:“這群蛀蟲倒是學不會消停。”
暴雨沖刷著滿地狼藉,解府的磚縫裡滲著暗紅,空氣中的腥甜被雨水泡得發苦,黏在喉嚨裡怎麼也散不去。
柯言云望著解雨臣蹲下身合上死者的眼,少年指尖的翡翠扳指晃了晃——那是九爺留下的,如今卻成了染血的刃。
驚雷滾過天際時,她忽然想起九爺生前總說“賬要一筆一筆算”,原來有些清算,從來不是用筆墨,而是用血肉在這世道上,刻下新的規矩。
柯言云抬眼時眼底淬著冰:“有些賬,該清了。”
雨聲漸急,卻衝不散樑柱間經久未散的鐵鏽味——有些人以為血能被雨水洗淨,卻忘了,刻在骨血裡的陰詭,從來需要用更狠的刀來剜。
……
小劇場(?????)
雖說九爺的去世,讓解家短時間內蒙著塵,但是生日還是要過的,這天早上起來,柯言云便站在黑瞎子房前,拿著她精心準備的禮物。想著第一個送出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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