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收針起身,白鬚隨著笑意輕輕顫動:“二阿哥體內滯氣己散,再服兩劑溫補的藥,便能活蹦亂跳了。”
皇后握著永漣的小手,淚水再次奪眶而出,轉身就要向言云行大禮:“多虧皇姑姑……”卻被言云快步扶住。
她望著孩子重新亮起的眼眸,想起那夜他掙扎喘息的模樣,喉間不由得發緊。
黑瞎子立在廊下,玄色衣襬被穿堂風揚起,琥珀色眼眸始終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往後讓廚房多燉些百合雪梨羹。”
言云替永漣掖好錦被,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手背,“若再覺得胸悶,立刻派人去承乾宮。
”孩子乖巧地點頭,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姑祖母,等我好了,能去看你養的錦鯉嗎?”
這話惹得屋內眾人都笑了。
言云摸著他柔軟的發頂,眼角餘光瞥見黑瞎子倚著朱漆廊柱,正把玩著腰間的鎏金酒壺,嘴角卻噙著難得一見的溫柔笑意。
言云步出長春宮側殿,簷角風鈴叮咚作響,幾片玉蘭花瓣打著旋兒落在她月白色裙裾上。
她駐足回首,見黑瞎子己挨著永漣坐下,正將一串鎏金的小木劍放在孩子手間當玩具,玄色衣袍與孩童的月白衣裳相映成趣,難得溢位幾分暖意。
“皇后,咱們走走。”言云轉身望向緊跟其後的富察琅嬅,見她鬢邊珍珠釵微微晃動,眼底血絲尚未褪去,倒比病榻上的永漣更顯憔悴。
兩人並肩沿著迴廊徐行,宮道青磚沁著晨露,將說話聲都浸得發沉。
“永漣此次發病,當真只是意外?”言云忽然駐足,指尖輕撫過廊柱上斑駁的朱漆。
富察琅嬅身形微僵,攥緊絲帕的手指關節發白:“皇姑姑何出此言...分明是天氣驟變,孩子貪涼受了風。”
“貪涼?”言云輕笑一聲,轉身時髮間銀簪劃過暮色,“長春宮的地龍從未熄過,連窗戶都用雙層鮫綃封著。”
她逼近半步,壓低聲音:“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明知道孩子身體不好,還讓他站在風口處吹那麼久的涼風?”
富察琅嬅的臉瞬間血色盡失,踉蹌著扶住廊柱。
遠處傳來黑瞎子哄永漣的笑聲,混著孩童清脆的歡鬧,卻叫人無端覺得寒涼。
”娘娘護子心切,“言云抬手替她理了理歪斜的髮簪,”可這學業固然重要,萬不能因為學業熬壞了身子不是?下次若再讓我發現...“
尾音消散在穿堂風裡,卻比任何狠話都更令人心驚。
簪子重新別好的剎那,她突然湊近耳語:”永漣的哮喘,我讓陳文治好了大半——我是真心喜歡那個孩子,但下次若再讓我發現……。
尾音被穿堂風捲著消散在飛簷下,鎏金護甲若有若無地抵在對方後心,彷彿懸著一柄無形的利刃。
富察琅嬅渾身僵硬,繡著纏枝蓮的裙襬簌簌發抖。
遠處黑瞎子爽朗的笑聲混著永漣稚氣的歡呼傳來,卻讓她後頸泛起細密的寒意。
言云首起身子時,鬢邊珍珠流蘇輕輕晃動,眼底的溫柔與方才的冷冽判若兩人:“時辰不早了,皇后快去陪陪孩子吧。”
待那抹月白色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富察琅嬅扶著冰涼的廊柱緩緩蹲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終於明白,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鳳目下,藏著怎樣鋒利的爪牙——若再敢拿孩子冒險,這位看似閒散的殿下,怕是真會將長春宮攪得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