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未亮，解家祠堂已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硃紅大門敞著，香案上的供品擺得齊齊整整，三炷高香燃著嫋嫋青煙，在朦朧晨光中織就一片肅穆，連空氣都透著幾分凝重。
解九爺起得極早，一身藏青色長衫襯得他身形清瘦卻挺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不見半分凌亂。
他站在祠堂門檻邊，望著陸續趕來的人影——解家各房的主事、盤口的頭目，還有幾位九門相交甚篤的長輩，一個個面帶疑惑地往裡走。
“九爺，這大清早的把大家夥兒叫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一位頭髮花白、拄著柺杖的房主事上前半步，語氣裡滿是試探。他在解家待了幾十年，從未見祠堂這般興師動眾，還選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
解九爺沒回頭，目光依舊焦著在院門口的方向，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再等等。”他頓了頓，補充道，“今日之事，按她說的來。”
“她？”主事們面面相覷，眼裡滿是困惑，卻見解九爺神色嚴肅，終究沒敢再多追問，各自找了位置站定。
祠堂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香灰簌簌落在供桌的聲響，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反倒襯得這空間愈發沉寂，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沒過多久，院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死寂。言云牽著解雨臣的手走了進來，她穿一身月白勁裝，腰間束著同色腰帶，襯得身姿愈發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未散的凌厲，卻在低頭看向解雨臣時，眼底瞬間漾開一絲柔意。
解雨臣穿了身淺粉色的小長衫，領口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樣，襯得他小臉愈發白嫩。
他好奇地東張西望，祠堂裡的這些人，他只在過年祭祖或是誰家小子犯了錯求到爺爺面前時見過，此刻這般齊刷刷聚在一起，倒讓他有些拘謹，小手下意識攥緊了言云的手指。
“姑姑，他們怎麼都看著我們呀？”解雨臣湊到言云耳邊，小聲問道，聲音裡帶著點怯生生的好奇。
言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安撫：“別怕，他們是來聽姑姑說事情的。小臣乖乖站在姑姑身邊就好。”
說完，她抬眼掃過祠堂裡的眾人，目光銳利如刀，剛才的柔意瞬間褪去。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主事們，被這眼神一掃，頓時噤了聲，紛紛垂下目光，不敢與她對視。
解九爺見狀，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開口：“今日叫各位來，是有兩件大事要宣佈。”
他側身讓開位置，將言云和解雨臣讓到身前，“從今日起，解家大小事務，皆由小女書綰做主；我的孫兒解雨臣，將在她的教導下，學習處理家族公務，日後繼承解家。”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在場眾人臉色驟變。
那位白髮主事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解九爺：
“九爺！這怎麼能行？她一個女子，怎能掌管解家？小少爺年紀還小，哪裡懂什麼公務！”
“女子？”言云冷笑一聲，上前一步，目光如寒刃般直直釘在那位白髮主事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骨的銳度：
“主事這話，是說女子不如男，還是覺得解家的規矩，只許男人敗家業、不許女人挽狂瀾？”
她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祠堂的樑柱，語氣愈發凌厲：“這些年，解家盤口被啃得只剩空殼，賬目亂得像一團麻，能打的好手摺了大半，是誰在撐著？是你們這些自恃‘能扛事’的男人。可結果呢？”
言云掃過在場臉色各異的眾人，字字誅心：“別家的人混進盤口，你們察覺不到；底下人貪墨自肥，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連西沙一趟探墓，都能折損大半中堅——你們倒是說說，你們這些‘男人’，把解家管成了什麼樣子？”
白髮主事解東被懟得面紅耳赤，捋著鬍鬚的手止不住地抖，柺杖往青磚地上狠狠一跺：
“你……你一個認親的黃毛丫頭，懂什麼家族事務！解家的根基，豈是你能撼動的？九爺抬舉你認你這個女兒，你不要蹬鼻子上臉！”
“認親的黃毛丫頭？”言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笑了一聲，笑聲裡淬著冰碴，冷得人骨頭縫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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