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陰寒比白日更甚,石階凝著薄薄溼露,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在昏暗廊道里低聲嗚咽。
解雨臣小小的身影踽踽前行,手中燈籠的光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卻沒讓他露出半分怯色。
姑姑護了他這麼久,現在該換他替姑姑多留心。
他記得姑姑在地牢裡的疲憊,記得解明的貪念、解雲的瘋癲,更記得大夫“不可再動怒勞神”的叮囑。
他想再看看這兩個害姑姑病倒的人,確認是否還有遺漏的陰謀。
地牢深處,解明被鐵鏈縛在石壁上,形容枯槁。
見有人來,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待看清是解雨臣,又瞬間黯淡下去,只剩麻木的頹喪。
解雨臣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將燈籠舉得高高的,照亮對方狼狽的模樣,稚嫩的聲音卻異常冷靜:“你跟李家合作,到底只是為了錢,還是別的什麼?”
解明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一個孩子會問出這樣的話,半晌才扯了扯嘴角,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小少爺,何必多問?反正我己是將死之人,說不說,又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解雨臣眉頭蹙起,眼底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執拗。
“姑姑因為你們病倒了,背後的人不揪出來,還會有人害姑姑、害解家。你若說實話,我可以求姑姑,給你個體面的死法。”
此話一齣,解明猛地愣住了,沉默了許久,久到解雨臣都以為他不願交代,他才沙啞地擠出一句:“她…病了?”
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渾濁的眼睛裡竟泛起一絲微弱的光亮,死死盯著解雨臣:“她……真的病了?”
解雨臣抿了抿唇,想起姑姑躺在床上蒼白的臉色,眼底掠過一絲怒意,卻還是如實回覆:“大夫說是憂思過度、風寒入體,要好好靜養,不能再動氣勞神。”
解明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頭無力地垂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竟像是在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底的麻木被複雜的情緒取代——有悔恨,有不甘,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
“我……我不是故意要氣她的。”解明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無盡的苦澀,“我明明那麼愛她,我怎麼…怎麼忍心…”
解雨臣猛地瞪大了眼睛,握著燈籠的手微微一緊,顯然沒料到會從解明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
“愛?”他稚嫩的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困惑,“你若愛姑姑,為何要背叛她?為何要幫著外人害她?”
解明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淚水混著臉上的汙垢滑落,在枯槁的臉上衝出兩道骯髒的痕跡:
“我……我從剛認識她就喜歡她。她救我於水火,教我讀書識字,把我從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變成解家能獨當一面的管事。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總有一天能站在她身邊,護她周全。”
他的聲音像是積壓了多年的心事終於破土而出,帶著歇斯底里的絕望:“可她眼裡從來都只有解家,只有你這個小少爺,還有那個該死的黑瞎子!
我看著她為了解家殫精竭慮,看著她對所有人都溫和,卻唯獨對我的心意視而不見。
後來有人找到我,說只要把你殺了,他們就能幫我徹底掌控解家,到時候,她就不得不依賴我,不得不看見我……”
解明越說越激動,鐵鏈摩擦石壁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突然話鋒一轉,死死指著解雨臣身後的解斐,嘶吼道:
“我不就是最後失敗了嗎?我認!可小少爺,你不會以為就我一個人僭越你姑姑吧?他!解斐!可跟我的心思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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