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第一招待所的大廳裡,正值早晚班交接。幾十名服務員。保潔員。洗滌工。接待員擠在一處,嘰嘰喳喳的說笑聲。換崗的腳步聲。搪瓷缸子磕碰的叮噹聲混成一片,鬧鬧嗡嗡的,像一鍋將開未開的水。
早班領班見狀,緊走兩步上前,抬手在空中輕輕拍了幾拍,拔高嗓門喊了一聲:
“來,大傢伙都靜一靜!靜一靜!李所長今天特意趕在換班的時候過來,要跟大家講幾句話!”
話音落地,大廳裡霎時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向門口。
李敬安站在人群正前方,身姿筆挺。他左右兩側分站著兩位領班,身後半步跟著專職秘書楊春娟。
李敬安目光淡淡從那兩位領班臉上掃過,心裡已有了盤算:這從領班上就能看出老魯身體不行了,選的都是些年齡大的工作經驗豐富的,一看就是正經領班沒有什麼彎彎繞繞。
可惜我不是這樣的人啊。到時候讓秦淮茹。姜月白頂上來,那才是自己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緩緩掠過面前一字排開的女職工們,開口時聲氣沉穩,字正腔圓,完全是這個時代幹部講話該有的腔調: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沒別的事,就是跟大夥兒見見面。鼓鼓勁。咱們第一招待所,是軋鋼廠的門面,更是冶金系統往來領導。同志們落腳休息的要緊地方。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咱們廠的形象,代表著咱們幹部職工的精神面貌。”
他頓了頓,目光又在人群中巡睃一遭,續道:
“希望大家在今後的工作中,堅守崗位,認真負責,端正好服務態度,把本職工作幹紮實。幹到位。對待來訪的同志,要熱情周到。細緻耐心;對待工作,要一絲不苟。不打折扣。招待所是服務視窗——乾淨。整潔。禮貌。守規矩,這四條是底線,誰都不能破。”
幾句響噹噹的場面話說完,李敬安話鋒微微一轉,語氣裡添了幾分沉甸甸的分量:
“最後再跟大家強調一句:往後的日子裡,我會不定期。不打招呼,隨機找人瞭解大家的工作狀態。服務態度。日常表現。誰幹得好,我心裡有數——該表揚的表揚,該獎勵的獎勵,該提拔的提拔,絕不虧待;可要是有人工作態度不端正,偷奸耍滑,敷衍了事,那我也絕不客氣——崗位隨時調整,保潔。洗滌。後勤也一樣,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搬,絕不含糊!”
這番話砸下來,現場不少女職工下意識挺直了腰板,臉上掠過一絲緊張。誰都聽出來了——新來的李所長,這是在立規矩。
而就在講話的間隙,李敬安的目光早已不動聲色地在人群裡篩了幾個來回,悄悄挑中了兩個人。都是年輕的,長相出眾,面容秀麗。
他抬手朝楊春娟示意一下,低聲吩咐兩句,隨後當眾開口:
“剛才我點到的那兩位同志,出列。春娟,把她們的名字記下來。”
兩個姑娘心裡一緊,低著頭,怯生生從人群裡走出來。楊春娟立刻摸出小本子,認真記下姓名:苗桂蘭,李曉燕。
“好了,沒別的事了。大家各司其職,解散吧。”
人群窸窸窣窣散去,各回各的崗位。李敬安轉身走到楊春娟身邊,壓低了聲音,只交代一句:
“等會兒把剛才記的第一個,叫到我辦公室來。就說我找她瞭解情況。”
“是,所長。”楊春娟應得乾脆。
李敬安轉身進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外頭的喧囂齊齊隔斷。
沒過多久,敲門聲響起。
“進。”
門推開,楊春娟領著那個叫苗桂蘭的年輕姑娘走進來。苗桂蘭垂著頭,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渾身上下都透著拘謹,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踩疼了地面。
楊春娟十分懂事,先給李敬安倒了杯熱水,又給苗桂蘭倒了一杯,然後輕輕帶上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把這一方空間,完完整整留給了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