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安坐在辦公室裡,翹著腿,嘴裡叼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尋思著:這一陣子地面上比較有名的藏家,基本上都被掏乾淨了。抄乾淨了。他這才弄了多少東西啊。說到底還是民間藏家的珍品本來就沒多少。
文物商店那個趙文廣,現在基本上沒什麼用了,他知道的那些人也都被收颳了一遍。李敬安心裡盤算著,得琢磨琢磨怎麼兌現答應趙文廣的事了——當初可是拍著胸脯說,要給他們系統裡的“革委”挑個職務的。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覺得牙疼。琉璃廠的文物商店壓根兒就沒成立什麼革委會,店都閉館了,人都散了,還革誰的委會?
他皺著眉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想著想著,忽然眼神一亮——雖然閉店了,可文物商店原來的那些東西,不都還鎖在庫房裡嗎?那不就全是“四舊”?那我是不是......也能從中分一杯羹?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一根火柴扔進了油桶。李敬安的眼睛越來越亮,嘴角慢慢往上翹。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菸灰掉在褲腿上都沒顧上拍:既然這樣,我為什麼要死盯著文物商店?文物商店的東西又不是最好的。
那我為什麼不直接去......最好的地方?故宮博物院啊!媽的,從裡面弄出兩件來,也比整個文物商店的強得多吧?對,對,對!
他越想越興奮,站起身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幾步,煙叼在嘴角一顫一顫的。“說幹就幹,反正我手裡還有人呢。”他自言自語。
招待所裡一直都住著大批來串聯的革命小將。總不能在我這兒吃白飯吧?我養著你們,你們怎麼也得給我出點力。
這些小將來了一批,送走一批,又來了一批——有些是李敬安特意招來的,還有些是慕名而來的,口口相傳,越聚越多。第一招待所現在基本上不再對外招待了,除了留了幾間套間自己用,其餘的全讓串聯的革命小將住滿了。
“得先把趙文廣的事解決了。”李敬安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用力碾了碾,“畢竟我答應過他,總不能言而無信。我李敬安也不是那種人。”
可話又說回來了。趙文廣在文物商店幹了那麼多年,家裡能沒點東西?再說了,這一陣子跟著抄家。收東西,他真能看見好東西無動於衷?他就那麼幹淨?
李敬安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伸手拿起了辦公桌上的電話,搖了幾圈。
“喂,給我接工宣隊。”
等了一會兒,話筒那頭傳來聲音。
“喂?劉海中啊,是我。對,有個事情要你辦一下。有人匿名舉報——說趙文廣趙師傅家裡存有大量四舊物品,而且在和你配合批舊期間,中飽私囊,把一部分四舊物品違規帶回了家,據為己有。”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軟下來,帶著笑:“我知道,我知道,我當然信任你。你對我的忠心,我還是清楚的嘛。我又沒懷疑你什麼,把心放到肚子裡。”
“需要你緊急出動,去趙師傅家裡看一看。如果沒有,那不正好說明趙師傅立場堅定?咱們還要申請對他大加獎賞。可如果家裡有違規物品......那就別客氣了。在這種大浪潮之下,他還敢頂著風頭藏匿四舊,一定要殺雞儆猴,剎住這股邪風。最重要的是,別讓他胡說八道,知道嗎?好,去吧,別耽誤時間,馬上出擊。就這樣吧。”
電話“咔噠”一聲結束通話。李敬安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他低頭看著桌上的菸灰缸,輕聲嘀咕:“趙師傅啊,如果你是清白的,那我肯定會履行諾言。可你要是不乾淨......那就對不起了。這就不是我違約的事了,不能怪我了。”
他忽然又直起身,再次拿起電話,嘴角重新掛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喂,接工作組——許大茂。”
“喂,大茂啊,給你個任務。需要你秘密調查一下工宣隊的劉海中。在這次揪批。清理查抄四舊的行動中,他有沒有暗中中飽私囊。收受賄賂。開後門之類的事。如果有,你暗中給我記下來,不要聲張,別打草驚蛇,悄悄彙報給我就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對,他劉海中這幾年,我跟他打的交道少。不像你呀,你是跟我幹了那麼長時間的,我對你是無條件信任。可劉海中這人怎麼樣,我沒把握。所以讓你去調查一下。有訊息彙報給我就行。”
掛了電話,李敬安長長地吐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
第二天,李敬安一臉晦氣地坐在辦公椅上,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昨天晚上,他特意去了一趟招待所,跟幾個革命小將的頭頭說了對博物館裡四舊的想法。本來那些小將們一個個熱血上頭,亢奮得不行,嚷嚷著要幹。他正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得手了,心裡頭美滋滋的,結果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有個訊息靈通的小將告訴他——他這個想法,根本就不是他先想出來的。前幾天已經有人想到了,而且還真動手了。只是沒成功。當時中央察覺後,立刻派了一隊駐軍,把博物院保護起來了。
李敬安聽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半晌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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