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工人擠在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十幾個老師傅圍著圓形會議桌坐著。易中海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抬眼掃了一圈——在場的最低都是七級工,車。鉗。鉚。焊,各個車間的頂樑柱幾乎都到齊了。他剛才被車間主任通知來開會時,也是一臉霧水,問了半天,主任只丟下一句“去了就知道”,就急匆匆走了。
正琢磨著,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人大步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拎著檔案袋的工作人員。這就是剛上任生產指揮組的馬副組長。
“各位師傅,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馬副組長把手裡一份卷著的圖紙往桌上一放,“今天把大家請來,是有一項神聖的政治任務。”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為國慶遊行製作彩車。”馬副組長說這話時,聲音拔高了幾分,“廠革委會李主任非常重視,專門指示:這次遊行,咱們軋鋼廠必須脫穎而出,展現革命風貌,彩車要推陳出新!”
說完,他朝身後揚了揚下巴示意,那兩名工作人員把手裡的圖紙鋪到圓桌上。十幾個老師傅全站了起來,伸著脖子圍上去。易中海也湊過去,擠在人群中間,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撐著桌沿,低頭細看。
圖紙上畫著一艘巨大的船形彩車,船身兩側刻著波浪紋,船頭高昂,桅杆筆直。
“都看見了吧?”馬副組長自己也捏著一張圖紙,“這個設計,是李主任嘔心瀝血想出來的。首先說造型:船形,象徵咱們黨在革命浪潮中乘風破浪。李主任特別吩咐,全車必須用鐵,船側的水紋要有立體感,要能活動,要讓人一看就覺得這船正在前行。所以水紋部分,需要各位師傅設計一套機械傳動裝置。”
“再說桅杆,桅杆不能是死的。李主任說了,要讓人眼前一亮,過目不忘。怎麼做到?——行進過程中,桅杆要慢慢升起來。等到了主席臺正前方,帆要‘譁’地一下開啟。所以這裡面的齒輪傳動。軸承結構。升降裝置,全靠各位老師傅群策群力。”
議論聲更大了。幾個老師傅湊到一起,指著圖紙上的桅杆底座比劃著。
“李主任說了,”馬副組長雙手撐在桌上,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這次彩車如果能一炮打響,所有參與人員,今年全部評為先進。另外,為了順利推進工程,在座各位全部編入一個臨時特別生產小組。”
他直起腰,拍了拍胸口:“我是這個小組的組長。但是呢,我手頭還有其他事,不可能天天盯在這裡。所以,需要從各位老師傅當中,挑選一位副組長,現場帶隊。大家看看——誰願意擔這個擔子?”
會議室安靜了。
十幾個老師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幾個眼神里明顯動了心思,嘴角動了動,又閉上了。
沒人說話。
易中海心裡明鏡似的。這事兒看著是塊肥肉,做好了,先進稱號到手,說不定還能往上走一走。可萬一出了岔子呢?國慶遊行,主席臺前,帆打不開?桅杆升到一半卡住了?那是多大的簍子?這種事辦砸了,那就不是撤職的事兒了。
都是老油子了,誰願意出這個頭?
馬副組長看了兩圈,忽然笑了。“各位師傅,我再說一句——李主任專門交代過,遊行結束之後,所有參與人員,除了剛才說的先進之外,統統表彰。至於副組長,”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幾個人臉上來回晃了晃,“如果表現出色,統籌有力,李主任會根據具體情況,考慮提拔到領導崗位去。”
最後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池塘。
“嗡”的一聲,議論聲突然炸開了。
“王師傅行啊!八級工,帶了那麼多徒弟,你來當這個副組長最合適!”有人推了一把靠牆坐著的王師傅。
王師傅趕緊擺手,臉上卻泛了紅:“別別別,我哪行?我就是個幹活的,讓我掄大錘我在行,讓我管人我不行。要我說,馬師傅你合適——”
“我?”對面的馬師傅差點把搪瓷缸子打翻,“你可別寒磣我了,你都不行我還行?老李年輕,腦子活,他能幹!”
“老哥您別開我玩笑,我哪有資格領導您這些老大哥?”
幾個人推來推去,嘴上客氣,眼神里卻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和較勁。易中海坐在那裡沒動,手裡攥著搪瓷缸子,缸壁上磕掉了一塊瓷,露出黑灰色的鐵底。
“易師傅行啊!”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
會議室裡安靜了半秒。
“對,易師傅!”另一個聲音接上來,“易師傅人熱心,做事穩重,大家也都服他,關係都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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