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憋了一肚子火，方才那一頓棍棒不過是個開頭。於是又拎著烏鳶的耳朵，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小狗，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孩子從廊下拖進了臥房。
的確，烏家沒有多少錢，就連家裝也是走的清雅風。說白了就是素牆灰瓦竹簾木榻，偶爾點綴幾幅字畫，也都是她自己寫的，不值什麼錢。
是啊，童言無忌......烏光憤怒的眼神幾乎要將整座烏府焚盡，連帶他們這可悲的一家，一同葬身於此！
可她做不到！
她能做的，只有拆毀眼前的兒童房間。
傷痕累累的烏鳶哭著求她，抱住她的腿，一遍遍地喊“母親不要”，她卻越發暢快！
先是一腳踹翻了那張烏鳶從小睡到大的竹床，竹片斷裂的脆響在窄小的房間裡炸開。然後是一拳打穿了木屏風，屏風上烏鳶用稚嫩筆跡抄寫的幾行《鍛體訣》入門口訣被拳風震得粉碎。再是一掌拍塌了書架，架上那幾本宇文越山借給烏鳶的劍譜和那盞烏鳶自己用零花錢買的小瓷燈一同摔得四分五裂。
在自家孩子的眼淚和痛苦中，傷心欲絕的哭喊中，烏光緩緩露出了一個笑。
她站在那間被她親手摧毀的房間裡，周身是斷木與碎瓷，腳下是撕成布條的錦被，身後是蜷縮在牆角連哭都不敢哭出聲的孩子。一片廢墟之中，她無人能擋，無人敢攔。她從未覺得自己如此高大威嚴。
院外迴廊，烏梅式早已佇立許久。
從第一聲木棒落在皮肉上的悶響開始，他就站在走廊轉角處，雙手攥著托盤，指甲嵌進了木盤的邊緣。
托盤上的熱茶已經換了兩回，手中的熱毛巾也已重新燙過。
但發起瘋來的烏光是他也不敢阻攔的存在——在他剛嫁進來的那幾年，他試過用溫柔去消解她的暴怒。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他被打得遍體鱗傷。
後來他便只盼著，這次打了孩子她能消氣一陣子。
直至屋內打砸聲漸漸停歇，烏梅式才端著茶水款款走來，輕聲細語奉上茶水，伺候家主潤喉解渴。隨後又取來乾淨熱毛巾，細細為她擦拭泛紅發燙的手掌，動作極盡周全。
待烏光神色稍稍緩和，他才敢挪步至滿地狼藉之中，蹲下身安撫飽受驚嚇。渾身傷痛的幼子。
“鳶兒乖，別哭了，你娘心裡是疼你的，只是今日在外受了氣，一時心急失了分寸，並非有意苛責你。”烏梅式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語，為烏鳶拭去淚水。
“以後你乖一些，不要在別人面前說家裡的不是，你娘就不生氣了。”
“風鈴......風鈴斷了......”烏鳶哽咽著抬起手，指向窗邊那片廢墟。
窗簷下原本掛著一串風鈴，那是她很小的時候烏光親手做的——用竹片削成薄片，用麻線串成串，下面墜著一顆不知從哪撿來的鵝卵石。風吹過時，竹片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可是今天，這串風鈴也被烏光親手扯斷，又用靴跟碾碎。
“什麼風鈴？多半是被風吹斷的吧。”烏梅式故作不知，只是溫柔地將烏鳶扶起來，“好了，別恨你娘了，她不會跟自己的孩子記仇的，你也不要跟你娘記仇。”
然後他站起身，環視這間滿目瘡痍的房間，輕輕嘆了口氣，“我們現在來把床鋪打掃一下。你今晚還得睡呢，總不能睡在地上。”
竹蓆的篾片斷成了好幾截，錦被的棉絮從裂口中翻出來，沾滿了灰塵。它們真的還能被補好嗎？
可再去買，又是一筆支出。
烏梅式將竹蓆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將斷裂的篾片對齊，試圖用麻線重新串好。
烏光並非沒有後悔。有句老話說得好——打在孩子身，痛在母父心。她站在那扇被她砸得變了形的木門邊，看著烏梅式跪在廢墟中替孩子縫補竹蓆的背影，看著他把錦被的破口一針一針地縫好，把碎瓷掃進簸箕裡輕輕倒掉。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走過去，在烏梅式身邊蹲下身來。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只是從他手中接過針線，也學著縫了幾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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