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幾千年前的先民。”蒲熱息說，“他們不是修士，不會煉丹，不會針灸。他們只是生了病，疼了，就去山裡找草吃。有的吃好了，有的吃死了。吃好了的，告訴別人；吃死了的，就死了。”
“幾千年，無數人用命試出了這些藥。車前草。柴胡。黃芪。甘草......每一味藥，都是人命換來的。這一點，前輩說得不錯。”
薛無生微微點頭，露出得意之色。
蒲熱息忽然話鋒一轉：“可前輩有沒有想過，那些先民，為什麼要去試藥？”
薛無生眉頭一皺。
“因為他們疼。”蒲熱息說，“因為生了病，疼得受不了。他們不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寫醫書，不是為了留名後世。他們只是想讓自己不疼。就是這樣。”
人群安靜下來。
蒲熱息低頭看著手裡那株車前草。
“後來有人把這些藥記下來，寫成書，傳給後人。後人不認識這些藥，就去嘗，試，分辨。有人嘗對了，有人嘗錯了。嘗對的，記下來；嘗錯的，死了。”
“可他們為什麼要去嘗？是為了知道。他們想知道，這世上到底有哪些藥，能治哪些病。知道了，就能讓更多人少疼一點。就是這樣。”
薛無生若有所思。
蒲熱息繼續說：“前輩方才說，你們祖師用三百六十七條人命換一味解藥，救了千千萬萬的人。這話不錯。可前輩有沒有問過，你們祖師為什麼要研製那味解藥？”
薛無生沒想過。
“是因為有人中了蛇毒，疼得滿地打滾。”蒲熱息說，“你們祖師看見了，不忍心，想讓他們不疼。就是這樣。”
是這樣嗎？
人群鴉雀無聲。
蒲熱息：“醫者，不是比誰醫死的人多，也不是比誰醫死的人少。
醫者，是比誰能讓活著的人少受一點苦。”
“前輩醫過許多人。我想，前輩也讓他們少受了許多苦。而前輩要做的，是記住他們。記住他們為什麼死，然後——去醫更多的人。”
“這便是，醫者，仁心。”
薛無生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錯愕，低下頭，凝視著自己那一雙枯瘦如鷹爪的老手。
那雙手，治過三百多人，也治死過三千多人。
百年來，她自命醫道巔峰，在那“死中求活”的理中鑽研不休，卻從未想過，這世間竟還有如蒲熱息所言的那種醫道——
“小友，你叫什麼名字？”
“百草堂，蒲熱息。”
“蒲熱息......平息炙熱，止天下之痛。好一個蒲熱息，好一個止痛。”
薛無生忽地長袖一拂，把桌上的醫書和銀針一件一件收起來。
“今日的醫者講座，到此為止。諸位，請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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