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擁有遠古魔神直系血脈的貴族們，可以在自己的城堡中安然度過數百年時光，看著窗外的低等魔族如野草般一茬茬地生長。參戰。死去。
石球仍然安靜地待在洞穴正中央。
不管洞穴內的陳設如何變遷，它始終在那個位置。偶爾有搬進來的新魔物覺得礙事，想把它挪走，但推不動。搬不起。破壞不了，最後也就隨它去了。
它不記得自己在那裡待了多久。時間對它而言不是一個連續的量，而是一系列離散的畫面——某隻蜥蜴在角落裡蛻皮，某隻蜘蛛在洞頂結了三天網又消失了，某隻甲蟲在它表面刻下交配的記號然後死在了洞口。它記得每一任主人的面孔，正如一塊石頭可以記得每一道刻痕。但它不在意。
不在意是石頭的天性，或者說，它選擇將這種不在意當作自己的天性。
活著似乎確實毫無意義。
石球在漫長的靜默中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
這些魔物，出生就是為了死去。從母體中掙脫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被預定了一個死法。活著的過程，只是為這場死亡選擇具體的座標和時間。
他們不思考自己為什麼活著，又要去往哪裡。他們很任性，擁有能思考的大腦卻很少使用。那團灰色的神經組織對於大多數魔族而言只是一個戰鬥處理器——計算獵物的運動軌跡，判斷敵人的攻擊方向，衡量對手的實力差距。
至於“我是誰”“我為何在此”“我死後將歸於何處”這類問題，從未出現在神經迴路中。
或許，思考本身就是一種刑罰。
如果一個魔物意識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作為諸天戰爭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耗材，那麼“清醒”將比死亡更加令人絕望。於是，他們選擇矇昧，選擇在廝殺中沉淪，用本能的狂熱去填補靈魂深處的虛無黑洞。
這是一個更仁慈的解釋。
石球很理解這種選擇。
於是石球也不願意去想，一個能自主思考的石球，是否也是一個生命。
這是一個危險的問題。因為一旦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接踵而來的將是無數更麻煩的問題——它從哪裡來？它屬於什麼物種？它有沒有同類？它應該以怎樣的方式度過自己的存在？它欠這個世界什麼，這個世界又欠它什麼？
如果生命註定歸於毀滅，那麼“石頭”這種永恆的靜止，是否才是進化的終極形態？
所以它選擇不去想。
一塊石頭不需要定義自己，石頭的本質就是存在本身。存在先於本質，或者說，存在就是本質。那些魔族需要一個身份——戰士。獵人。炮灰。魔將——而石頭不需要。石頭只是石頭。
它最終放棄了思考。它決定只做一顆石球。
這個定義讓它感到安全。就像那些魔族盤踞在它身上時感受到的那種安全一樣。
直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魔物踏進洞穴。
熟悉，是因為它記得她的氣味。陌生，是因為那氣味中摻雜了太多新的東西——更多的血腥，滄桑，更多的魔力沉澱。
八條腿在洞口的光線中投下熟悉的身影，但其中五條腿的甲殼顏色與其她三條不一致，那是新生的痕跡，是舊肢被斬斷後重新長出的證明。
石球記得她的名字。
黍離。
這個名字在它的記憶中佔據著一個特殊的位置。
黍離本該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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