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的聖旨到沈府時,沈汐和正往銅爐裡添最後一把沉香。
內侍拖長的嗓音穿過迴廊,像鈍刀劃在生鐵上——
“昭寧郡主,端敏孝謹,特賜婚於皇太子,待吉日行合巹之禮。”
香匙“噹啷”一聲墜入爐腹,激起青白火星,映得她眼底一瞬雪亮。
同一刻,東宮寢殿的銅鏡前,蕭華雍以指腹抹平唇角血跡,指尖溫度低得嚇人。
賜婚的訊息由暗衛遞進來,他只看了一眼,便讓字條在燭焰上蜷成灰。
灰燼未及落地,他胸腔裡那口陳年毒血卻先一步濺在帕上,暗紅似舊年封蠟。
他忽然想起六歲那年的冬至,母后尚在世,安王抱著他坐在膝頭,以玉箸蘸酒喂他。
酒裡摻了“一寸雪”,無色無味,卻讓他此後每逢節氣便咳血三升。
如今安王成了“皇叔”,又要做“嶽叔”,親上加親,刀口舔蜜。
沈府前廳,沈汐和雙手接過聖旨,綢面冰涼,像一截剛出土的劍刃。
她抬眸,見宣旨內侍眼尾堆著笑,那笑卻刻意避開她掌心——那裡還留著昨夜割腕取血的疤。
送旨儀仗遠去,府門闔上,她展開掌心,傷口迸裂,血珠滴在“皇太子”三字上,暈成小小一朵硃砂梅。
她輕聲道:“原來你也要用我做刀。”
當夜,京中高官私邸次第亮起燈火。
安王在密室砸了整套秘色瓷,瓷片劃破手背,血順腕而下,他卻笑得溫柔:“好侄兒,竟敢先伸手。”
左相柳澄連夜進宮,轎簾縫隙裡露出半張青白老臉,像一截被蟲蛀空的枯木。
皇帝在御書房批摺子,聞奏只淡淡“嗯”了一聲,硃砂筆卻一偏,在“太子”二字上拖出長長一道紅痕,像割喉。
第二日早朝,風向陡變。
原本力主“太子體弱,宜早立皇太弟”的御史中丞,忽然上表稱“國本己定,當擇吉完婚”。
昨夜尚言“沈氏兵權過重,恐外戚坐大”的戶部尚書,今晨卻奏請“加封昭寧郡主生母為一品誥命”。
蕭華雍立於丹陛之下,素袍緩帶,像一柄收在舊綢裡的劍,無人看見他指節因用力而泛出的青。
沈汐和則在城門外校場點兵,二十騎西北親衛齊刷刷拔刀,刀光映著她未施脂粉的臉。
她高舉聖旨,聲音不高,卻隨風送進每個士兵的耳朵:“此去無回,敢隨我否?”
回應她的是二十道血痕——親衛以刀劃掌,血滴在雪地裡,像撒了一把紅豆。
午後,東宮長史悄悄遞來一封無字信。
沈汐和以燭火烤過,白紙上浮出淡藍紋路,是一幅東宮密道圖,盡頭標著“安王府”三字。
她笑出聲,笑聲驚起簷角寒鴉,撲稜稜掠過宮牆,投下一片移動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