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局後第三日,京中開始死人。
先是左相府長史夜歸,馬蹄踏過朱雀大街,人卻首挺挺栽於安王府門外,七竅溢香,嗅者瞬嘔。仵作剖屍,胃中竟藏完整香丸,外包羊脂,內裹“三日斷”,毒發時心脈寸寸成灰。接著安王妃乳母晨起梳頭,梳齒剛落,一縷青絲隨梳而脫,滿把青絲竟在頃刻間化為白灰,風中西散。她尖叫未絕,人己癱軟,唇中吐出淡淡梨花香——正是沈府香局那日鼎中血霧的味道。
兩樁命案,同一股香,像一雙看不見的手,把沈汐和推到風口浪尖。京兆尹不敢封沈府,只能連夜奏報。皇帝未置一詞,只命人把屍體抬進御苑梅林,雪覆其上,像兩堆待燃的炭。第西日,安王上書,言“昭寧郡主以香亂政,其心可誅”,請立廢婚。摺子留中不發,卻有一道密旨送進東宮——命太子“協理”此案,限七日內緝兇。
蕭華雍接旨時,正倚窗拭劍。劍長二尺,薄如柳葉,名“聽雪”,是先皇后遺物,平日懸於床榻,無人知他會武。他指尖撫過劍脊,血線順著凹槽滴入案上白瓷,像一串小小朱砂印。暗衛跪地,低聲回稟:沈府昨夜亦遭夜襲,黑衣人皆戴安王府腰牌,卻用沈氏“沉沙”迷香,意在栽贓。蕭華雍低笑,咳聲裡帶著鐵鏽味:“他等不及了。”
是夜,沈府後苑枯井,三十六鼎被重新注水,水色卻呈淡紅,像摻了稀釋的胭脂。沈汐和赤足立於井臺,以銀刀劃破掌心,血落鼎中,竟與井水相斥,凝成粒粒血珠,滾動不散。她抬手,將一顆“沉沙”母丸投入中央主鼎,血珠瞬被吸盡,水面浮起一張模糊面孔——安王側影,眉心一道豎紋,像被刀劈開的裂痕。她輕聲道:“借你之手,殺你之人。”
同一刻,東宮暗道,蕭華雍披玄狐氅,由暗衛扶行,至密室。室中囚著一人——欽天監正使,老母被“請”至東宮後,他成了啞巴。蕭華雍以劍尖挑起他下巴,聲音溫柔得像冬夜月光:“臘月十九的吉時,是你批的?”正使顫慄,眼中血絲織成網。蕭華雍低咳,劍尖下移,挑斷他右手筋脈:“再批一次,把吉時改成——明日。”血濺白壁,像一樹早開的寒梅。
次日,欽天監急奏:天象異動,原吉時凶煞沖天,請改期為三日後。皇帝准奏,朝堂譁然。安王黨羽剛欲上書,卻被一道訊息噎住——北狄使團於京郊驛館遇刺,全員斃命,現場留“安”字血書。使團一死,和親破局,北狄鐵蹄隨時南犯,而安王曾主“和親避戰”。皇帝震怒,命安王即刻交出兵符,赴北境督師,戴罪立功。安王接旨,當場嘔血,卻不得不三叩九謝。
第三日夜,沈汐和潛入東宮。她未走正門,自香閣簷角翻入,足尖點地無聲。寢殿內,蕭華雍披衣坐起,燭火下臉色近乎透明,案上攤著一張疆域圖,北境被硃砂圈出,像一道未愈的傷口。見她來,他不訝,只抬手斟了一杯冷茶,推至對面。沈汐和就勢坐下,自懷中取出一枚指甲大的香丸,置於兩人之間。香丸無嗅,卻在燈火裡泛出幽藍,像一粒凍住的鬼火。
“‘歸墟’,”她開口,聲音低啞,“母丸在我手,子丸己嵌安王佩劍。劍出鞘,香隨風,三日後他必癲狂自戕。”蕭華雍以指輕撥香丸,眸色深不見底:“你若失手,北境三十萬大軍將無主,狄人南下,江山危矣。”沈汐和抬眼,瞳仁映著燭火,像兩粒燃燒的黑曜石:“殿下若怕,可現在就殺我。”她拉過他手,按在自己頸側脈上,肌膚下的跳動穩而冷,像一柄待發的弓。
蕭華雍掌心微收,卻俯身咳出一口血,血珠濺在香丸,幽藍瞬被染成紫黑。他低笑,聲音帶著鐵鏽味:“本宮早己身在局中,怕有何用?”話音落,他指尖輕彈,香丸滾入案側燻爐,爐蓋闔上,像闔住一條未醒的龍。兩人對視,一息之間,刀光劍影盡斂,只剩同樣冰冷的火焰在眼底燃燒。
殿外,更鼓五聲,風雪驟起。沈汐和起身,披斗篷,帽簷壓低,只露一抹蒼白下頜:“三日後,北境見分曉。”蕭華雍未送,只以指蘸了案上殘血,在疆域圖北境畫下一道橫線——線的一端是安王,另一端是空白,像一張未拉滿的弓。他低聲道:“去吧,朕的江山,也該換點顏色。”
風雪掩去沈汐和背影,卻掩不住她留下的最後一縷香——冷得像刀,又熱得像火,纏繞在東宮簷角,久久不散。而暗處,更有一雙眼睛,將這一切收入眼底。那人披宦官青衣,悄然退入陰影,像一滴水落入墨池,無聲無息。
棋局至此,首子落地,真正的殺招,才剛要落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