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局夜宴的餘煙還未散盡,皇城的上空卻己換了風向。沈汐和立於東宮偏殿的雕花窗前,指尖繞著一縷未燃盡的冷香,霧氣在她指縫間纏繞,像一條不肯散去的舊夢。窗外雪色初霽,月光落在琉璃瓦上,映出斑駁的銀輝,彷彿那一夜銅橋上的血與火,都被這場大雪輕輕掩埋。
蕭華雍自殿外步入,身披玄狐大氅,肩頭尚沾未化的雪粒。他臉色蒼白,唇色卻紅得異常,像是方才強行壓下的毒又在體內翻湧。他未語,先咳,血濺帕上,像一朵早凋的梅。沈汐和回眸,目光落在他襟前,那一抹暗紅刺目,她眉心微蹙,卻未上前,只淡淡道:“殿下又逞強了。”聲音輕,卻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
蕭華雍低笑,將帕子揉成一團,隨手擲入炭盆,火焰“嗤”地一聲竄起,像要將所有狼狽一併焚盡。他緩步走近,立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縷香霧上,聲音低啞:“你那一夜用的‘照影’,連我都險些陷進去。”沈汐和垂眸,指尖輕彈,香霧碎成微塵,散在空氣裡,像不願被他看穿的心事。她輕聲道:“香由心生,殿下若無愧,何懼照影?”
他聞言,微微一怔,隨即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我這一生,無愧者少。”話音未落,他忽然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溫度滾燙,像是要將她指尖的冷香一併融化。沈汐和指尖一顫,卻未抽回,只抬眼看他,眸色沉靜如寒潭,映出他蒼白的面容。他低聲道:“那一夜,你為何救我?”
她未答,只靜靜望著他,良久,才輕聲反問:“殿下為何信我?”
兩人對視,一室寂靜,唯有銅鑼聲聲,像催命的鼓。蕭華雍忽然俯身,額頭抵在她肩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也許是瘋了。”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帶著藥香與血腥,像一場遲到的春雨,冷而烈。沈汐和閉了閉眼,指尖終是抬起,落在他髮間,輕輕撫過那一縷早生的白髮,動作溫柔得像在修補一件破碎的瓷器。
可就在這片刻溫情即將蔓延之際,殿門忽被推開,內侍匆匆而入,手中捧著一封密摺,面色驚惶:“殿下,郡主……北境急報,沈府舊部通敵,證據確鑿。”一句話,如冰水澆頭,將兩人之間的溫度瞬間凍結。沈汐和指尖一僵,眸色驟冷,轉身接過密摺,展開一看,竟是沈府親衛統領的親筆供詞,言她私調“歸息”母香,暗助北狄亂軍,甚至附上她親筆所繪的北境佈防圖——字跡與她一般無二,連她自己也幾乎信了。
蕭華雍皺眉,接過密摺,目光一掃,臉色愈發蒼白。他低聲道:“這不是你。”沈汐和卻笑了,笑意冷得像雪:“當然不是。”她轉身,目光如刃,望向那內侍,“證據從何而來?”內侍顫聲道:“是……是左相舊部,於北境軍營搜出,己遞御前。”
殿中一時死寂。沈汐和忽然明白了,這是一場釜底抽薪——有人要借北境之手,斬斷她與太子之間的信任。她未語,只抬手,指尖輕撫腰間香匣,像是要從中抽出最後一絲清明。蕭華雍卻先一步開口,聲音低啞:“你隨我入宮,面聖。”沈汐和回眸,目光落在他臉上,良久,才輕聲道:“殿下信我?”
他未答,只伸手,握住她手腕,掌心溫度滾燙,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我信。”
入宮的路上,風雪再起。馬車顛簸,簾外是漫長的宮巷,簾內卻是沉默的兩人。沈汐和低眸,指尖摩挲著香匣邊緣,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雪落:“若有一日,我真的背叛了你……”蕭華雍截斷她,聲音低啞:“那我便先問你一句,再決定信不信。”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眸色深沉如夜,“只要你答,我便信。”
沈汐和垂眸,指尖微顫,卻未再語。
金鑾殿上,皇帝高坐,目光冷冽如刀。北境密摺攤於御案,字跡如刃,首指沈汐和。皇帝未語,只抬手,示意她自辯。沈汐和上前,指尖輕彈,一縷冷香自袖中散出,霧凝成鏡,鏡中現出北境軍營深夜——一名黑衣人潛入帥帳,將佈防圖塞入沈府親衛枕下,又取她親筆書信,以特殊藥水拓寫,連筆鋒都一般無二。霧影消散,她抬眼,聲音清冷:“有人栽贓。”
皇帝未語,目光轉向蕭華雍。太子上前,與她並肩而立,聲音低啞:“兒臣願以性命擔保,昭寧無罪。”一句話,滿殿譁然。皇帝眯眼,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良久,忽而笑出聲,笑聲朗朗,卻帶著金屬刮擦的冷:“太子擔保,朕自然信。”他抬手,金鐘三震,命人徹查北境密摺來源,卻加一句:“昭寧郡主暫居東宮,無詔不得出。”一句話,將她囚於金絲籠,也囚於他身邊。
退朝時,風雪更烈。沈汐和立於殿前,回眸望向蕭華雍,眸色複雜:“殿下何必?”蕭華雍低笑,指尖拂去她鬢邊雪珠,聲音溫柔得像刀口舔蜜:“因為我瘋了。”他伸手,握住她指尖,掌心溫度滾燙,像是要將她一身寒意盡數融化,“從今往後,你在我眼前,我才放心。”
風雪覆了宮巷,也覆了兩人並肩的背影。硃紅與素白交織,像一株並蒂的毒蓮,根紮在血與火裡,花卻開在誤會與信任的縫隙之間。前路尚有萬里烽煙,可只要一回眸,還能看見彼此站在風雪裡,便足夠。情愫漸生,卻也橫生誤會,而他們都明白,真正的局,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