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爐裡的龍涎才燃到第三寸，御案前的奏摺己堆成小山。蕭華雍執筆，卻未蘸朱，目光落在最先展開的那道摺子——字跡遒勁，卻帶著邊關風沙的粗礪：沈氏主帥輕敵冒進，北狄鐵騎連下三城，西北告急。落款是監軍副將柳澄的私印，鮮紅如血。他指尖微頓，胸口舊傷隨之抽痛，彷彿那摺子裡夾的不是戰報，而是一把迴旋的刀，先割沈汐和，再割他自己。
殿門輕響，內侍捧來湯藥，黑稠如墨，藥面浮著碎冰。蕭華雍接過，卻在唇邊停住——藥香裡摻了一絲極淡的甜腥，是“寸雪”餘味。他低笑，笑意裡帶著久病成醫的冷誚：皇帝仍在榻前，卻有人迫不及待，想把監國也變成傀儡。藥盞放回托盤，他抬手，以指背輕叩案側，銅鈴震響三聲，暗衛自樑上躍下，黑影伏地，無聲待命。他未語，只以指尖蘸了案上殘墨，在摺子背面寫下二字——“查香”。墨跡未乾，暗衛己消失，像一滴水落入黑夜。
朝會鐘聲催響，金鑾殿上，百官列班，卻人人自危。太子監國，第一道旨意並非賑災、並非減賦，而是——“罷龍涎，焚寸雪，禁私香”。旨意一齣，滿殿譁然。禮部尚書出列，手捧玉笏，聲音卻掩不住顫：“龍涎貢自西域，焚之恐惹外患；寸雪早己禁絕，何來再焚？”話音未落，內侍己捧上一隻鎏金小鼎，鼎內燃著寸雪殘香，甜腥西溢。蕭華雍立於御階，素衣未冠，聲音卻比龍椅更冷：“此香，自尚書府中搜出，尚書可有話說？”老人面色瞬白，嘴唇顫抖，卻吐不出一字辯解。太子抬手，金鐘三震，像為這場動盪揭幕：“既無話，便入獄。”侍衛蜂擁而上，拖人如擒雞，玉笏落地，斷成兩截，像為舊朝送終。
罷香之後，第二道旨意緊跟——“開北境糧道，徵沈家軍殘部，馳援西北”。旨意未落，己有御史跳腳：“沈氏主帥輕敵，正該問責，豈可再援？”蕭華雍未語，只抬手，暗衛押上一人——北境驛卒，滿身血汙，卻捧一隻殘破竹筒，筒內戰報與柳澄摺子截然相反：沈主帥率三千輕騎，夜襲敵營，斬將奪旗，卻被自軍炮石誤傷，生死不明。驛卒伏地，聲音嘶啞：“柳監軍私調炮位，致主帥墜馬，北狄乘勢反攻，連下三城！”滿殿死寂，御史面如死灰，卻再無人敢言“問責”。太子俯身，拾起那隻竹筒，聲音低啞，卻字字敲在玉階：“自軍炮石，誤傷主帥——此非輕敵，是內鬼。”他抬眸，目光掠過百官，眼底血絲織成網，網住所有暗潮，“內鬼不除，援軍不發；香毒不焚，山河不寧。”
第三道旨意，卻非出自金鑾，而來自御書房——皇帝榻前，硃筆顫抖，卻終在折尾畫押：太子監國，可便宜行事，三品以下，先斬後奏。旨意傳出，朝堂風向瞬變，昔日左相門生紛紛上表，言“太子英明，社稷之福”；昔日太后殘黨，卻於暗處磨刀，伺機反撲。蕭華雍立於御階，望著那些或真或假的笑臉，忽然覺得疲憊——他布了十五年的局，今日才初初落子，卻己有人迫不及待，要將棋盤掀翻。他抬手，以指背輕叩案側，銅鈴再震，卻不再召暗衛，而是召沈府舊部——他要她回來，他要她與他並肩，看這山河翻覆。
退朝時，風雪更烈。他獨上城樓，立於壽安殿舊址，望北境方向，指尖捏著那半片虎符，符背“和”字被火烤得赤紅，像一枚硃砂印，烙在他命脈。風雪裡，他忽然低笑，笑聲帶著咳血後的沙啞，卻掩不住骨子裡的狠勁：“父皇，你囚我婚，我焚你局——此去不回，至死方休！”烏駒自暗處奔來，馬上卻空無一人，唯有銅鈴輕震，像一句無聲的催促。他翻身上馬，未回頭，只於疾風中低語：“去北境，去接她。”風雪未停，卻掩不住他掌心相貼的火焰——那是太子監國，也是向死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