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奧萊特沒有回話,只是眼神堅定地伸出手。菲利普微微一怔,隨即咧嘴一笑,把頭盔遞了過去。她接過頭盔戴上,直接伸手按在菲利普肩膀上,強硬卻利落地將他從車座上趕了下來。
“Regarde et apprends。”(看著學著點。)維奧萊特低聲用法語回了一句。
她先試探性地發動引擎,那低沉的轟鳴聲瞬間變得清脆而敏銳。她慢慢地騎著車子爬上土坡,再輕盈地滑下,來回試了幾圈,感受著與駕馭掃帚截然不同的平衡與重心。確認手感後,維奧萊特眼底閃過一絲不服輸的火光。
她回頭猛地一轟油門,發動機爆發出激昂的嘶吼。越野摩托在泥濘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她迎著土坡疾馳而上。就在到達坡頂的一剎那,藉著慣性整個人飛躍而起。
“哐!”車身凌空飛躍了足足十來米,落地時震起一片泥土。雖然她還沒掌握那幾個少年轉圈的精髓,但在半空中的那一瞬姿態,那種對平衡的精準把控和毫不猶豫的果敢,已經足以讓整片林子安靜片刻。
摩托平穩地滑回坡底,維奧萊特摘下頭盔,那一頭棕色的長髮在微風中有些凌亂,她轉過頭,挑釁地看向菲利普。
“Pas l, pas l du tout!”(不錯,真是不錯!)菲利普吹了一聲響亮且充滿敬意的口哨,那張冷漠臉終於徹底崩塌,換上了一副真心實意的燦爛笑容。他大步走上前,像拍哥們兒一樣用力拍了拍維奧萊特的背,老老實實用了地道的英文,“嘿,看來英國的乳脂軟糖雖然不怎麼樣,但英國人確實還有點真本事!”
維奧萊特很快就為自己方才那次漂亮的出場付出了代價。
褪下防備陌生人的外殼,菲利普真實面目是一個15歲的話癆中二少年。他對世間的一切都有著自以為獨特而深奧的見解,迫不及待地分享給所有能忍受他說話的人。
從那片泥濘的樹林回到房子的路上,菲利普的嘴就沒停過,那架勢彷彿要把過去憋在肚子裡的所有想法一次性傾瀉出來。他一邊熟練地推著摩托,一邊指著路邊的一棵歪脖子松樹,痛心疾首地發表高見:“你看,這種松樹的修剪方式簡直是布魯塞爾園藝界的恥辱。它們長得太缺乏攻擊性了,完全沒有體現出植物與地心引力抗爭的堅韌不拔的核心。”
維奧萊特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試圖用“嗯嗯”。“對對”來敷衍,但菲利普顯然理解錯了維奧萊特的回應。
“還有,”他話題轉得飛快,猛地揮動了一下手臂,差點打到維奧萊特的眼睛,“昨晚那頓燉肉,瑪格麗特放了過量的洋蔥。那是對新鮮食材的褻瀆。真正的廚師應該懂得在燉煮中注入靈魂,而不是讓洋蔥的甜味掩蓋一切。”
他喋喋不休地分析著路邊的每一輛汽車型號。鄰居家的窗簾顏色,甚至是對布魯塞爾空氣溼度有著一套極為獨特且毫無根據的理論。當他們終於回到那棟磚紅色小屋的後院時,菲利普正慷慨激昂地討論著“為什麼十七世紀的建築風格在當代的後現代語境下顯得如此乏味”。
“菲利普,”維奧萊特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滔滔不絕的少年,“你平時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會這樣從天文地理聊到廚房調料嗎?”
“那當然不一樣。”菲利普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一副“你還不懂”的表情,“他們只會聊什麼引擎排量。什麼轉彎技巧。那些東西太膚淺了。只有面對你,我覺得才能深入探討一下這種關乎存在主義的議題。”
維奧萊特看著他那副真誠得令人頭疼的模樣,已經懷念起昨晚那個對他冷眼相向。恨不得讓她趕緊消失的領地保衛者菲利普了。
維奧萊特最終成功找準了一個菲利普換氣的空隙,一疊聲地打斷他:“菲利普,存在主義的議題或許可以先放一放,但我打賭如果再不進去幫瑪格麗特姨媽的忙,今天午飯的燉肉裡可能就要放雙倍的洋蔥了。”
說完,她根本不給這個中二少年反應的時間,腳底抹油般地直接溜進了廚房。
一跨入廚房,一股混雜著奶油。百里香和微微焦香的熟悉煙火氣便撲面而來,瞬間將林子裡那股刺鼻的尾氣味隔絕在外。維奧萊特熟練地洗了手,繫上一條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圍裙,無縫銜接地湊到瑪格麗特姨媽身邊開始幫她削起了土豆皮。
多琳此時正站在灶臺另一邊,手裡擺弄著兩個從英國不遠百里帶過來的精緻鐵罐。那裡面裝著她們最習慣的約克夏紅茶。她身前放置著一套精緻的白瓷茶具。隨著開水注入,一股帶著濃郁英倫鄉村氣息的茶香在小小的比利時廚房裡瀰漫開來。
“嚐嚐這個,瑪格麗特。”多琳用茶托託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遞了過去,眼神里帶著一絲溫柔的希冀,“我想讓你嚐嚐家裡的味道。”
瑪格麗特放下手裡的湯勺,大大咧咧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那股熟悉的澀感與回甘讓她的臉上泛起了一抹懷念的微笑:“噢,多琳......真是太地道了。布魯塞爾的超市裡只能買到那些味道淡得像白開水一樣的袋泡茶。這感覺就像我們還在薩里的老房子裡一樣。”
母親和姨媽因為一杯茶而重溫舊日溫情,維奧萊特聽著她們懷念青春往事,手裡的削皮刀舞得飛快,圓滾滾的土豆在她手裡很快變得光溜溜的。
“維奧萊特,親愛的,我真得代菲利普向你道個歉。”瑪格麗特看著辛勤幫工的小外甥女,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有些為人母的無奈,“昨晚那孩子實在是太粗魯了。你別往心裡去,他其實小時候非常開朗健談。可大約從一年多前開始,他就突然變成這樣了......在家裡一句話都不說,整天冷著張臉,好像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都欠了他幾萬法郎。我真怕他今天在林子裡也用那副臭脾氣對你。”
維奧萊特手裡的削皮刀頓了一下。
她在心裡默默翻了個驚天動地的巨大白眼,甚至想發出絕望的哀嚎:不,姨媽,相信我,他現在的健談絕對比他小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甚至已經開始和我探討松樹的攻擊性和存在主義了!
但表面上,維奧萊特還是維持住了英國淑女那無懈可擊的禮貌微笑。她把削好的土豆丟進水盆裡,濺起幾顆小水珠,善解人意地安慰道:“沒事的,瑪格麗特姨媽。我們學校裡的男孩子也是這樣的——十三四歲的時候還整天抓著泥巴打鬧,一到了十五歲,就突然覺得自己是看透了世界悲劇的哲學家。他們以為整天閉著嘴。不和父母說話就很酷,彷彿多說一個字就會破壞他們那高貴的孤傲形象。但在外面,他們通常......嗯,非常有活力。”
多琳在一旁聽著女兒這番含沙射影的吐槽,忍不住抿著嘴偷笑起來,順手往茶杯里加了一塊方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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