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看著他難以置信的樣子,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無比篤定:“沒錯,就是缺鹽!臉色蠟黃、渾身發軟、肚脹不醒,跟我孫子前陣子的症狀一模一樣!後來我家老婆子天天熬鹹菜湯,一點點給娃喂鹽味,慢慢才緩過勁來。小孩子身子金貴,扛不住淡食,大人省一口鹽,娃的身子立馬就垮了!”
一旁的婦人聽了,連連抹淚點頭,泣不成聲:“是哩是哩!這娃近些日子就不愛吃飯,走兩步就喊累,我只當是著涼了,沒往心裡去……家裡鹽太貴了,做菜從來不敢多放,想著清淡些湊合著過,哪成想,竟害了我的娃啊……”
趙鐵柱也在旁小聲附和,他本就是莊稼人出身,對這些鄉間瑣事再清楚不過:“大人,小的小時候在鄉下,也見過這般娃。大人身子骨壯,少吃點鹽能硬扛,可小孩子不行,缺了鹽就渾身沒力氣,嚴重的就昏死過去,村裡的老人都懂這個理。”
王遠山心頭猛地一震,趙鐵柱的話樸實真切,絕不會有假。
他瞬間明白了過來,自己身居高位,身邊從不缺衣食,從未體會過底層百姓的苦楚,竟不知這看似尋常的食鹽,竟是百姓可望而不可求的東西。
他出門輕車簡從,隨身沒有帶食鹽,只帶了乾糧和一罈醃蘿蔔。
“鹹菜拿過來!”
王遠山沉聲喝道,趙鐵柱趕忙從隨身的包袱裡取出一個小陶壇,遞到他面前。王遠山伸手夾出一塊醃蘿蔔,用手捏碎,泡在溫水裡攪勻,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孩子,隨後一點點喂進孩子嘴裡。
半碗鹹菜水緩緩喂下,不過短短片刻功夫,奇蹟發生了。
孩子原本緊閉的眼皮輕輕動了動,緊接著,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依舊虛弱無神,卻己經有了氣息,張了張嘴,虛弱地喊了一聲:“娘……”
這一聲微弱的呼喊,讓婦人瞬間破防,一把將孩子緊緊摟進懷裡,哭得渾身發抖,淚如雨下,對著王遠山連連磕頭,謝恩不止。
王遠山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掃過圍觀的百姓。
圍在這裡的,大多是老人、婦女,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一個個全都面黃肌瘦,嘴唇發乾起皮,眼窩發青發黑,眼神黯淡,全然沒有孩童該有的紅潤氣色、少年該有的朝氣,一看便是長期缺鹽、營養不良的模樣。
心底的愧疚與憤怒,瞬間翻湧而上。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那婦人:“此地買鹽,可是極為不便?”
婦人擦著臉上的淚水,語氣裡滿是無奈與辛酸:“太不便了!官鹽一斤要80文,就算是離得近的花馬池鹽,運到這裡,也要70多文一斤。我們小戶人家,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幾個銅板,哪吃得起這麼貴的鹽?只能省了又省,大人湊合著吃淡飯,娃也跟著受苦……”
“花馬池離此地不過幾百里,鹽產地就近在眼前,怎會賣得這般貴?”王遠山眉頭緊鎖,心中滿是疑惑。
婦人嘆了口氣,滿臉苦澀:“大人有所不知,花馬池的鹽,全都被外地的大鹽商把持著,人家只肯大批次賣給富商大戶,我們小戶人家買不起那麼多,只能從二道販子手裡轉買,層層加價,到咱們老百姓手裡,就貴得沒邊了,根本吃不起!”
王遠山沉默不語,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攥緊,指節泛白。
他自然知曉花馬池,就在定邊縣西北,離陝北不過幾百里路程,本是就近的鹽源,本該物美價廉,可就因為鹽商壟斷把持,層層盤剝,硬生生把就近的食鹽,變成了老百姓吃不起的奢侈品!
他將那壇鹹菜遞給婦人,沉聲叮囑:“先給孩子慢慢喂著,養上幾日,身子就能緩過來。”
婦人千恩萬謝,雙手緊緊捧著陶壇,像是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貝,死活不肯鬆手。
王遠山不再多言,翻身上馬,繼續趕路,可剛走幾步,卻忍不住回頭望去。
只見那孩子依舊依偎在母親懷裡,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像一隻奄奄一息的小貓,臉色依舊蠟黃,看得他心頭猛地一揪。
一瞬間,年少時的記憶湧上心頭。
十西歲那年,天災人禍,爹孃活活餓死,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只為求一口活下去的活路;後來佔山為王,落草為寇,也只想護住手下的弟兄們,讓大家有飯吃、有鹽吃、有安穩日子過,不再受飢寒之苦。
可如今,他身為延榆綏兵備道,手握兩府一州的軍政大權,有兵、有槍,權勢在握,卻連轄區內老百姓吃不起鹽的民生疾苦,都全然不知,任由百姓受苦,孩童奄奄一息!
這官,當得何其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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