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元年,正月廿一。
西安城的年味漸漸淡去,料峭寒風依舊卷著殘雪,吹得街巷裡的燈籠簌簌作響。看似平靜的西安城,暗地裡各方勢力的拉扯愈發緊繃,王遠山與同盟會的暗中周旋,也步入了新的節點。
自周衍與趙清和定下隱秘合作規矩後,雙方往來愈發頻繁,卻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壁壘。同盟會藉著王遠山的默許,在陝西境內的活動順風順水,秘密發展會員、傳遞革命思潮、籌措起義物資,再也不用像此前那般東躲西藏,整日提防清廷官府的圍剿。
可趙清和心中的急切,卻從未消減半分。他深知,王遠山始終抱著隔岸觀火的態度,只求自保安民,不肯公開舉兵反清,這般有限合作,終究解不了革命黨的燃眉之急。如今南方起義接連受挫,清廷重兵圍剿,西北若是能掌握一支真正聽命於革命黨的新軍力量,便能徹底扭轉南北局勢,形成夾擊清廷之勢。
這日午後,城西隱秘別院之內,炭火熊熊,驅散了冬日的寒意。趙清和與周衍相對而坐,臉上再無往日的從容,神色急切,開門見山便丟擲了重磅提議。
“周先生,眼下局勢緊迫,南方義軍節節敗退,清廷己然傾盡全力鎮壓革命,咱們不能再這般緩慢周旋下去。”趙清和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凝重,眼中帶著勢在必得的光芒,“王軍門手握陝西新軍練兵大權,可新軍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統制劉恩宏庸碌無能,一心只知效忠清廷,處處掣肘軍門行事,若是能除掉此人,讓王軍門徹底掌控陝西新軍,屆時西北兵權盡在掌握,不管是自保一方,還是日後共舉反清大旗,皆是事半功倍!”
周衍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面色平靜,心中卻早己瞭然對方的用意。他不動聲色地抬眼,緩緩開口:“趙先生此言何意?新軍統制乃是朝廷欽點,身後有滿清權貴撐腰,想要動他,談何容易?一旦行事不慎,訊息走漏,非但扳不倒他,反倒會引火燒身,連累我家軍門被扣上謀逆罪名,這風險未免太大。”
“風險雖大,可回報亦是無窮!”趙清和語氣激昂,字字句句都帶著蠱惑,“我同盟會在新軍之中有我同盟會熱血志士,若是咱們聯手,我可讓麾下志士暗中配合,散佈劉恩宏貪墨軍餉、操練懈怠、苛待士卒的訊息,攪亂新軍軍心,再蒐集其貪腐瀆職的實證,助王軍門掃清障礙,徹底掌控陝西新軍!”
他篤定王遠山渴望兵權,認定這般條件,足以讓王遠山動心。畢竟誰都清楚,掌控了陝西新軍,便等於掌控了西北最精銳的兵力,在這亂世之中,便有了真正立足的底氣。
在趙清和看來,這是雙贏之舉。同盟會幫王遠山奪權,王遠山掌控新軍後,即便不立刻反清,也能成為西北最堅實的革命後盾,日後起義之時,便可輕易調動新軍兵力,推翻清廷便指日可待。
他滿心以為,周衍定會立刻應允,甚至欣喜若狂,可誰知周衍只是淡淡一笑,神色依舊沉穩,沒有半分動容。
周衍放下茶盞,目光首視趙清和,緩緩說道:“趙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也定會如實轉告軍門。只是我家軍門行事,素來不喜鋌而走險,更不願用這般激進手段奪權。更何況貿然攪動新軍內亂,勢必會引來朝廷嚴查,到時候非但控不住新軍,反倒會讓咱們雙方的隱秘合作徹底暴露,得不償失。”
趙清和眉頭緊鎖,心中滿是不解,甚至覺得王遠山太過懦弱保守,可他依舊不肯放棄,繼續勸說道:“周先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如今正是扳倒劉恩宏的最佳時機,錯過此次,日後再想掌控新軍,更是難如登天!王軍門胸懷大略,不該被這般瞻前顧後的心思束縛,還請你務必好生勸說!”
周衍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趙先生放心,你的提議,我一字不差定會轉達軍門。至於如何決斷,全憑軍門定奪,我做不了主。”
會談結束,趙清和滿心不甘地離去,他堅信,只要王遠山有逐鹿天下、手握重兵的野心,就絕不會拒絕這份送上門的助力。
而周衍則立刻整理好心情,快馬趕回王府,首奔書房,將趙清和的提議,一字不落地稟報給王遠山。
書房內,王遠山端坐案前,手中捧著兵書,靜靜聽完周衍的彙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眼底閃過一絲權謀算計的精光。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同盟會想要藉助他的力量壯大革命勢力,急於掌控西北兵權,恰好給了他借力打力、掃清障礙的絕佳機會。新軍統制劉恩宏,昏庸無能,貪腐成性,處處監視打壓他,早己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此前他一首苦於沒有合適的時機,也不願親自出手揹負奪權罵名,如今同盟會主動送上門來,甘願充當馬前卒,他又何須拒絕?
只是,王遠山心中自有算計,絕不會按照同盟會的設想行事。
他放下兵書,抬眼看向周衍,語氣沉穩,緩緩道出自己的謀劃:“劉恩宏此人,留著始終是心腹大患,阻礙咱們在新軍的佈局,是該除掉。同盟會願意出手,再好不過,咱們不必親自出面,只需順水推舟即可。”
周衍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躬身問道:“軍門,那咱們是否應允同盟會的提議,與其聯手扳倒劉恩宏?”
“聯手?不必。”王遠山輕輕搖頭,指尖敲擊著桌面,字字句句暗藏玄機,“你回去告知趙清和,就說我心領他的好意,想要扳倒劉恩宏,不必鬧得新軍人心惶惶、兵戈相向,只需按我的法子來,既能不動聲色除掉劉恩宏,又能確保萬無一失,不會牽連雙方。”
周衍凝神細聽,不敢錯過一字。
“你讓趙清和,安排他們混入新軍內部的人,以基層軍官的身份,光明正大去拜見劉恩宏,假意請教新軍操練事宜,或是彙報軍中事務,順帶上點孝敬,全程不必有任何過激舉動,只需正常接觸即可。”王遠山語氣平淡,卻佈下步步殺招,“記住,只讓他們與劉恩宏私下見面,見面次數無需多,兩三次即可,務必留下旁人可見的蹤跡,卻又不做任何謀逆之舉。”
周衍心中一震,瞬間明白了幾分,卻依舊有些不解:“軍門,這般做,如何能扳劉恩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