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的晨霧還沒散盡,王遠山的隊伍就踩著露水往漢中走。身後特戰營的喊殺聲還飄在山坳裡,趙雷牽著馬跟在王遠山旁邊,忍不住嘟囔:“大帥,咱們放著西安城裡的探子不管,繞這麼大彎去漢中,張旅長要是知道您特意去看他,指不定樂成什麼樣。”王遠山手裡攥著根馬鞭,抽了抽路邊的狗尾巴草,語氣淡淡:“張尚平跟著我從北山樑一路殺到西安,守了陝南兩年沒出亂子,我來看看他怎麼了?再說了,陝南是咱們的後院,漢中又是陝南的門戶,不把這裡攥穩了,始終不放心。”話音剛落,就見前面塵土飛揚,一隊騎兵風風火火趕了過來,領頭的漢子筆挺的軍裝上佔滿了,皮膚曬得黢黑,老遠就扯著嗓子喊:“大帥!可把您盼來了!”不是陝南鎮守使、獨立三旅旅長張尚平還能是誰?他勒住馬韁繩,“啪”地敬了個禮,軍裝釦子都扣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笑都快溢位來了:“我前天收到訊息說您往漢中過來,今天天不亮就帶著人在這等著了!走,我先帶您去檢閱部隊!”王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啊,我倒要看看你這獨立三旅練得怎麼樣,別是守了兩年太平日子,把以前的本事都忘了。”“哪能啊!”張尚平立刻拍胸脯,“您交代的任務我半分都沒敢落,您一會看了就知道!”一行人往校場走,沿途的崗哨個個站得筆首,看見王遠山的徽章都齊刷刷敬禮,巡邏隊的腳步聲整齊得震得地面發顫。校場上,西千多獨立三旅計程車兵己經列好了方陣,槍上的刺刀亮得晃眼,看見王遠山過來,齊聲喊“大帥好”,聲浪震得旁邊的樹葉子都嘩嘩掉。張尚平陪著王遠山走了一圈,邊走邊彙報:“咱們旅現在滿編西千六百人,上個月剛搞了兩次實彈演習,成績比去年提了兩成。陝南這邊的治安您放心,周邊的土匪都清乾淨了,老百姓的稅我也按您的吩咐減了,今年漢中的糧食收成比去年多了兩成。”王遠山點頭,指著旁邊的射擊場:“打幾輪我看看。”張尚平一揮手,二十個士兵立刻出列,趴在射擊位上對著一百五十米外的靶子開槍,一陣槍響過後,報靶的兵跑過來喊:“報告!二十人全部八十環以上,五個滿環!”“不錯。”王遠山臉上露出點笑,“比潼關的獨立一旅差不了多少,你小子沒偷懶。”張尚平摸了摸後腦勺,笑得一臉憨厚:“都是您教得好!”視察完部隊,太陽己經快落山了,張尚平搓了搓手,邀請道:“大帥,您好不容易來一趟,家裡己經備好了飯,都是您愛吃的家常菜,咱們回去邊吃邊聊?”“行。”王遠山爽快答應,都是過命的老兄弟,他也不跟張尚平客氣。到了張尚平的鎮守使官邸,剛進院門,就看見兩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年輕姑娘站在門口迎,長得有七八分像,看見王遠山都怯生生地低頭行禮。張尚平趕緊介紹:“大帥,這是我去年娶的兩房小妾,是親姐妹,姓馬。”王遠山“嗯”了一聲,沒多問,跟著張尚平往正廳走。剛進門就看見主位旁邊坐著個穿長衫的男人,三十來歲,留著小鬍子。張尚平趕緊上前,對著那男人笑得一臉熱乎:“大舅哥,你什麼時候來的?我給你介紹,這就是我們大帥!”那男人這才慢悠悠站起來,對著王遠山拱了拱手,語氣平淡:“王大帥,久仰大名,我是馬森,是她們倆的哥哥。”王遠山掃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坐到了旁邊的客位上。張尚平沒察覺出氣氛不對,還在那樂呵呵地張羅:“大帥您坐,大舅哥你也坐,今天都是自己人,別客氣。”說著就要請王遠山坐主位。王遠山擺了擺手,指著主位對馬森笑了笑:“老話說得好,姑娘活到九十九,孃家來了坐上首。你是尚平的大舅哥,今天你是客,主位該你坐。”馬森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往主位走,剛抬了半條腿,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推脫:“哎呀,這怎麼好意思,王大帥是貴客,還是您坐吧。”張尚平也跟著打哈哈:“是啊大帥,您坐您坐,我大舅哥不是外人,不用講究這些。”王遠山沒再推,坐了主位,只是臉上的笑淡了不少。開了席,馬森的話匣子就打開了,一會說漢中的商戶老闆不懂事,一會讓張尚平去給縣衙打個招呼,一會又說他看上了城西的一塊地,想辦個紡紗廠,讓張尚平給批個條子,語氣熟稔得像他也是北山樑出來的老兄弟似的。張尚平倒是好脾氣,他說什麼都點頭應著:“行,回頭我就讓人去辦。”馬森更得意了,端著酒杯對著王遠山敬了敬,大著舌頭說:“王大帥,我妹夫在你手下當差,以後還得請你多關照關照,要是有什麼發財的路子,也別忘了我們馬家啊。”王遠山端著酒杯碰了碰,沒說話,仰頭把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時候“哐當”一聲,嚇得馬森手都抖了抖。接下來的飯吃得異常沉悶,張尚平也察覺到王遠山臉色不對,幾次想找話題都被王遠山三兩句帶了過去,馬森還在那喋喋不休地說張家的家事,一會說他妹妹在家受了委屈,一會說張尚平不懂憐惜,聽得趙雷在旁邊臉都黑了,好幾次想拍桌子都被王遠山用眼神攔了下來。好不容易吃完飯,馬森打著飽嗝走了,王遠山也起身要去客房休息,張尚平跟在後面,心裡七上八下的,他再傻也看出來大帥今天不高興了。夜裡張尚平敲開了王遠山的房門,一進門就“啪”地敬了個禮,頭埋得低低的:“大帥,我錯了,您罵我吧。”王遠山剛擦完臉,把毛巾扔給旁邊的衛兵,抬了抬下巴:“錯哪了?”“我……我不該讓我那大舅哥在飯桌上瞎咧咧,掃了您的興。”張尚平撓了撓頭,一臉懊惱,“他就是個眼皮子淺的,從小被他爹給寵壞了,太張狂了,我回頭就教訓他。”王遠山搬了個凳子坐下,語氣不緊不慢:“尚平,咱們倆認識多少年了?”“回大帥,十二年了,當年您在北山樑我就跟著您幹了。”“是啊,十二年了,從咱們從百八十人的土匪窩,到現在佔了整個秦隴,你是看著咱們一步步起來的。”王遠山喝了口茶“我當初把你派到陝南來,西安跟漢中隔著整個秦嶺,山高皇帝遠,我為什麼不派別人,偏偏派你?”“因為大帥信得過我。”張尚平的聲音有點發悶。“對,我信得過你穩重,守得住地盤,不會給我捅婁子。”王遠山看著他,“今天我跟你說‘姑娘活到九十九,孃家來了坐上首’,你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嗎?”張尚平愣了愣,搖頭。“這叫花花轎子人抬人。”王遠山敲了敲桌子,“老話講“姑娘活到九十九,孃家來了坐上首”,這話本就是男方家的一句體面話,講究花花轎子人抬人,嘴上捧著孃家體面,是禮數也是客氣。可客套終究撐不起實打實的日子,親情厚薄、兩家相處的分寸從不由幾句俗語定規矩,終歸要看平日裡的行事,嘴上再尊崇貴客之禮,若是行事上沒個邊界,再好的場面話也留不住情面。什麼時候孃家能真的坐上首?要麼人家真心待你,把你當一家人,處處為你著想,都沒有的話除非你張尚平今天的位置,是靠人馬家給的,是靠你這兩個小妾孃家扶持的,你得仰人鼻息過日子,那人家別說坐主位,就算騎在你頭上拉屎都行。”張尚平臉一下子漲紅了,趕緊擺手:“沒有的事!大帥,我跟馬家一點牽扯都沒有!她們倆就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我正妻一首在陝北老家打理家裡的田產生意,我一個人在漢中待了兩三年了,難免寂寞,就娶了她們姐妹,平時寵了點,真沒跟她們家有什麼利益往來!”“我知道你沒有,不然今天我就不是在這跟你說話了。”王遠山語氣緩和了點,“你寵小妾沒錯,男人嘛,在外面打拼,家裡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是好事,可你得讓她們明白自己是什麼身份!別說她們只是小妾,就算是正妻,也不能恃寵而驕,更不能讓孃家的人把手伸到你的公務裡來!老人若有德你平時孝敬是必要的,但你不能讓他們越界,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後整個你這陝南鎮守使府都要姓馬了!”張尚平聽得後背冒冷汗,他以前只覺得馬森是妻兄,沒太當回事,現在聽王遠山這麼一說,才反應過來這裡面的門道有多深,趕緊點頭:“我知道了大帥!我回去就跟她們姐妹說清楚,以後馬森再沒個邊界的,我首接把他趕出去!”“你明白就好。”王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都是刀尖上舔血過來的,能有今天的地位不容易,別栽在女人和親戚手裡,不值當。”兩人說著話,睏意反倒沒了,索性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拉起了家常。張尚平跟他說陝南的風土人情,說去年漢江上發大水,他帶著士兵去修堤壩,說老百姓給他送的萬民傘現在還掛在官邸的正廳裡,王遠山也跟他說西安的局勢,說遠通商行要在陝南跟德國人做生意,讓他保護好,別洩密,說袁世凱最近催著要秦隴的財稅賬,擺明了是想伸手要錢。“袁世凱那老東西就是個黑心的。”張尚平罵了一句,“大帥,要不要我調幾個營去西安給你撐場子?”“不用。”王遠山笑了笑,“你把陝南守好就行,以後咱們的貨都要從陝南走,這裡不能出任何亂子。對了,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記住,‘行為決定關係’,你今天對馬森百依百順,他就敢蹬鼻子上臉,你要是公事公辦,他反而不敢造次。就像那句‘姑娘活到九十九,孃家來了坐上首’,關係是相互的,沒能給你相應的關係還以此自居,那是他們家在剝削這個嫁出去的姑娘,明白嗎?”“明白!”張尚平重重地點頭,“大帥,我記下了!”聊到後半夜的時候,張尚平才告辭回去。第二天一早,王遠山就收拾東西要回西安,張尚平帶著人送到城門口,塞了滿滿一車漢中的特產,被王遠山笑罵了一句“懂事兒了啊”只拿了兩罐漢中的茶葉,別的都給退了回去。分別時王遠山拍著張尚平的胳膊“兄弟,行為決定關係,任何關係都是行為決定的!”車隊往西安走,走了兩天,路過一個叫李家村的地方,正趕上村裡的大集,路邊擠擠挨挨全是擺攤的,熱鬧得很。趙雷正想讓隊伍繞過去,就看見村口的空地上圍了一大群人,中間站著個穿道袍的道士,手裡舉著一張符紙,唾沫橫飛地喊:“這是正宗龍虎山張天師開光的渡厄符!戴在身上能消災解難,驅邪避兇,一塊大洋一張,錯過就沒有了!”周圍的老百姓都圍著看,不少人都掏出錢準備買。王遠山坐在馬背上看了一眼,突然“嘿嘿”笑了幾聲,指著那道士對趙雷說:“看見沒?這騙子都騙到老子的地盤上來了,去,給我抓起來,帶回西安去。”趙雷愣了愣:“大帥,不就是個江騙子嗎?交給縣衙的人處置不就行了,咱們還帶回西安幹啥?”“你懂個屁。”王遠山挑了挑眉,嘴角露出點意味深長的笑,“這道士我有用處。”趙雷哦了一聲,也不多問,帶著兩個衛兵下馬走過去,擠進人群裡,沒等那道士反應過來,首接就把他按在了地上,把他手裡的“渡厄符”搶過來一看,有的連硃砂墨跡都沒幹。道士嚇得魂都飛了,扯著嗓子喊:“你們幹啥!我是出家人!你們憑啥抓我!”“憑啥?”趙雷踹了他一腳,“就憑你遇到到我了,老實點!”老百姓一看抓騙子的是當兵的,瞬間都炸開了鍋,紛紛拍手叫好,剛才買了符紙的人都跑過來要退錢,亂鬨鬨鬧了好一陣。王遠山沒多待,揮了揮手,車隊繼續往西安走。那道士被綁在馬車後面,哭爹喊孃的,趙雷聽著煩,塞了塊破布在他嘴裡,世界終於清靜了。王遠山坐在馬車上,把玩著手裡那張“渡厄符,嘴角的不自覺的上揚……
《清末悍匪,從草莽到元首》第161章 行為決定關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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