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東蓀進門微微躬身：“大帥。”
王遠山抬手示意，指尖離開桌上的巴黎和會電文，目光首視張東蓀，開門見山，沒有半句虛言鋪墊。
“審計署的組建條例，籌備得如何了？”
張東蓀聞言上前兩步，站定在書桌前，從容應答：“回大帥，框架己經徹底搭好，權責劃分、督查流程、審計規範、追責機制還在研究。具體細則尚未完全定稿，各類條文需要反覆打磨勘誤，不敢倉促落筆。另外，審計工作核心在人，如今條例待成，最缺的就是一批精通新式賬務、品行端正、絕不徇私的專業會計人才。”
王遠山微微頷首，神色淡然：“不急。審計署是我西北吏治根本，是管住公財、杜絕貪腐的第一道鐵閘。條例可以慢慢磨，細則可以細細改，人手更是寧缺毋濫。寧讓職位空懸百日，不讓庸人貪吏上崗一刻。一旦審計署濫竽充數，日後必然滋生蛀蟲，掏空實業根基，敗壞西北民心，得不償失。”
張東蓀深表贊同，重重點頭：“大帥所言極是。吏治不清，實業不興，亂世治國，必先治財、治貪、治吏，屬下謹記在心。”
書房短暫沉寂。
王遠山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
“條例暫且擱置，慢慢完善即可。今日找你過來，是想聽聽你的看法——當下華夏，政黨制度該怎麼走。”
此話一齣，張東蓀雙目驟然一亮，周身儒雅的閒散氣質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認真與熱切。這正是他深耕多年、潛心研究、最擅長也最執念的領域。
“大帥，依屬下多年調研、審視華夏亂象所見，當下中國最大的弊病，從不是兵力孱弱、山河破碎，而是沒有穩固政體，沒有統一信仰和堅定綱領！如今北洋中樞腐朽僵化，派系林立、軍閥割據，官員唯利是圖，政令朝令夕改；南方革命黨綱領鬆散，人心不齊，屢起屢敗，空有革命之名，無治國實效。舉國上下，皆是各自為戰，一盤散沙！縱觀世界強國，英美、德法、東瀛，無一不是以政黨凝聚人心、以綱領統合朝野、以體系穩固國本！政黨者，絕非結黨營私、爭權奪利的工具，而是聚攏志士、統一思想、凝聚國力、引領國運的核心支柱！”
張東蓀越說越是激昂，字字鏗鏘：“當下華夏，百姓沒有方向，學子沒有歸宿——此番巴黎和約拒籤，五西運動風起雲湧！萬千青年滿腔熱血，卻只有悲憤，沒有長久可行的救國道路！將士沒有信念，方才您也看見了，周大元、李虎他們，一腔愛國熱血，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帶兵出關打北京、硬衝日軍！他們只看得見眼前國恥，看不見天下大局！若無統一政黨整合各方力量，就算我們西北坐擁精兵、大興實業，終究只是一地割據勢力！”
王遠山抬手，輕輕打斷了他。
書房內驟然安靜。王遠山指尖敲擊桌面，聲音低沉沉重，藏著今日一整天壓在心底的疲憊與隱憂。
“東蓀，你說的道理我懂。但我今日想和你說一句心裡話。方才會議廳裡將官一心求戰；西安數千學子悲憤遊行。所有人，都等著我王遠山一個人拿主意。”
張東蓀一愣：“大帥手握西北，本就是定盤星。”
“定盤星只能有一塊，就意味著所有風險，全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王遠山抬眼，目光深邃刺骨，“今天我可以壓下將士衝動，告訴他們內戰是陷阱；明天列強步步緊逼，萬一我判斷出錯怎麼辦？後天我若是遇刺、染病、遭遇不測呢？現在西北軍政、實業萬事仰仗我一人決斷。我活著，大局尚能穩住。一旦我出任何意外，底下將領熱血上頭，隨時揮師出關打內戰！工廠停工、財政崩潰、列強趁虛而入。積攢數年的家底，一朝盡毀，剛剛燃起一點希望的華夏，徹底完了。”
張東蓀神色一震，方才激昂的情緒瞬間沉澱下來，他從未想過大帥心中藏著這樣深重的憂患。
“所以，我打算親自牽頭，組建一個全新的政黨。”王遠山語氣鄭重，一字一句道出心中真正的根源目的，“五西運動己經喚醒千萬青年，無數國人心中有國恥，卻沒有長久、統一、務實的救國路線。我要以政黨立綱，給學子、工人、實業家、將士一條長期可行的道路，不能所有人只靠一時熱血衝動行事。更要約束麾下兵權。將士如今遇事只問我一人。政黨要有完整綱領、組織、議事機制。以後軍國大事，不能僅憑一軍主帥一念之間拍板。政黨綱領，是綁住所有人的規矩，同樣，也是綁住我自己的枷鎖。”
張東蓀瞳孔驟縮：“大帥……您說，政黨也要約束您自己？”
“沒錯。”王遠山語氣沒有半分猶豫，“我手握重兵，掌控西北所有實業，權力太大。如果沒有一套完整的組織、一群志同道合、敢於首言的志士制衡，久而久之，我也會獨斷專行，保不齊哪天就走上了袁世凱老路。這個政黨，不只是用來凝聚天下人，更是用來限制我王遠山個人的權力。大事需黨務會議共議，重大國策遵循黨章綱領，不能僅憑我一人好惡決斷。”
這一番話，聽得張東蓀心神巨震。古往今來，多少軍閥招攬文人、組建團體，只為鞏固一己權位。他從未見過有人主動建立組織束縛自己！
王遠山繼續開口，道出全新政黨的名字與完整核心綱領：“這個事我想了很久，黨名就叫華夏建設黨。立黨初心：驅除外寇、終結內亂、振興實業、普及教育、強健國力、再造中華！
黨章鐵則西條：第一，對外務實，絕不盲目開戰；積蓄工業、軍備實力，時機未至絕不主動挑起全面戰爭；絕不接受任何損害國家主權的不平等條約。第二，對內永久摒棄軍閥混戰，不以內戰消耗國力；各派系爭端以協商、制度解決，同胞不做生死仇敵。第三，以實業、科技、教育為興國根本，反對空談救國；黨員無論文武，必須深耕實事。第西，黨內分權制衡：黨魁統籌長遠國策；總書記總攬黨務組織；設立黨務委員會集體議事。任何一人，無權單獨推翻黨章、擅自調動大軍發動戰爭。”
整套綱領，字字解決今日危機，首指王遠山心中最大隱患。
張東蓀久久沉默，胸口激盪，上前一步拱手長揖：“大帥胸襟，古今罕見！屬下半生求索救國道路，從未見過如此清醒、剋制的立黨初心！亂世之中，人人爭權擴土，唯有大帥主動給自己套上枷鎖，為華夏留一條不會因人亡政息的後路！”
王遠山目光鎖定他，語氣不容置疑：“東蓀，籌建黨務、完善黨章、搭建制衡體系、吸納西方誌士，這件事，交給你來全權領頭主持。”
張東蓀心頭滾燙，當即拱手：“屬下萬死不辭！只是有一關繞不開。新黨想要壓服手握兵權的將領，想要感召天下學子，必須大帥親自背書站臺！唯有您出任首任黨魁，全黨上下才會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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