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裡天黑的總是那樣的快,夜色慢慢沉寂了下來。屋外寒風捲著碎雪,撲打著窗欞。
銀炭在獸耳銅爐裡燒得正旺,噼啪作響,屋內卻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熏籠裡飄出淡淡的安神香氣息,卻似乎驅不散那股子從弘曆身上透出來的寒意。
他並未像往常般正襟危坐,而是斜倚在琅嬅身邊,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棵枯寂的銀杏樹上。
琅嬅讓人取過一條狐皮毯子搭在弘曆身上,使了個眼色,房間內就只留下他們夫妻二人。
看到下人們都退了出去,弘曆索性斜躺在了琅嬅腿彎上,這般樣子的弘曆是琅嬅從未見過的。她撫上弘曆的臉頰,感受到他唇角緊抿,下頜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琅嬅清楚的明白,皇阿瑪那道越過他首接抬了青櫻為側福晉的旨意,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抽在他作為親王、作為男人的尊嚴上。青櫻竟然還以此為傲,在她這耀武揚威。若說以前她還會略微有些忌憚,但是今後青櫻不會對再有任何威脅了!
琅嬅的手落在弘曆緊繃的背部,一下一下像安慰嬰兒般輕拍著,感受到弘曆一點點的放鬆。良久,她才溫聲開口,聲音像暖融的蜜水,淌過這凝固的空氣:“今日大雪天寒地凍的,不如妾身讓素紗準備起來,咱們晚膳就吃鍋子,也好驅驅寒暖暖身子?”
弘曆一動未動,像是睡著了,但琅嬅知道他醒著,那還有些僵硬的線條訴說著他內心的洶湧。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沒有半分嫉妒或委屈,只有全然的疼惜與理解:“皇阿瑪是天子,恩賞罰懲,自有深意。咱們做兒子兒媳的,受著便是。再說,烏拉那拉氏晉了位份,也是爺後宅和睦、子嗣興旺的徵兆,說出去,總是爺的體面。況且王爺不是早就預想過,皇阿瑪可能因為純元皇后之故而施恩於烏拉那拉氏麼?”
琅嬅輕言將一場針對他權威的敲打,輕描淡寫地轉化為一樁值得慶賀的“體面”,巧妙地將弘曆從“被冒犯的家主”身份,拉回到“承受皇恩的臣子”與“一家之主”的位置上。
這時,腹中的孩子忽然用力踢動了一下。
琅嬅“唔”了一聲,下意識地捂住肚子。
這動靜終於讓弘曆動了起來,他看著琅嬅因懷孕而圓潤的臉龐,看著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以及此刻因胎動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心頭的怒火和憋悶,竟奇異地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是愧疚,也是憐惜。
他伸手,溫熱的大掌覆上她撫著肚子的手,感受到其下有力的生命搏動。
他的聲音因久未開口略微有些沙啞:“可是不舒服了?”
琅嬅搖搖頭,就著他的手,將他的掌心更貼緊自己的腹部,柔柔地笑了:“許是寶寶知道他父親心裡不痛快,在安慰王爺您呢。”
她說著抬起眼,目光中滿是溫柔與心疼。
沒有抱怨,沒有算計,只有全然的信賴和依託。
弘曆心頭那點堅冰,在這溫柔的目光和腹中孩兒的踢蹬中,徹底融化了。他反手緊緊握住福晉的手,另一隻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長嘆一聲。
窗外風雪依舊,屋內卻只剩下一片溫暖的靜謐,權力的傾軋此刻被隔在門外。
琅嬅知道此時大道理勸解是沒有用的,畢竟生長於皇家,弘曆比任何人都明白“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她只能用自己的理解和包容,讓弘曆明白她是他的妻,他們還有著血濃於水的孩子,她和孩子將會永遠站在他的身後。
弘曆心中塊壘被她的溫柔悄然化去,雖未全然消散,但胸口的滯悶己然通暢許多。
琅嬅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心裡就是有座冰山,也得先拿熱湯熱飯把它融了再說。王爺心緒不佳,恐怕午膳也沒用好吧?‘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下雪天最是適合用些鍋子,王爺可能賞臉陪妾身吃些?”
琅嬅這樣說了,弘曆也感覺自己再冷著臉就有些矯情了,正好他確實也有些餓了:“琅嬅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素紗得了琅嬅的吩咐,迅速準備好了湯底,手腳麻利地在暖閣裡支起了黃銅鍋子。炭火紅紅地燒起來,高湯是常備著用老母雞、火腿肘子吊了一下午的,奶白濃郁,此刻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蒸騰出帶著食物豐腴香氣的白霧,瞬間將冬夜的寒冷與屋內的煩鬱都驅散了。
切的極薄的羊肉片、嫩白的鮮魚片、水靈靈的青菜、凍豆腐、綠豆粉絲……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色彩鮮亮,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琅嬅親自挽袖,為弘曆佈菜,將一筷子燙得恰到好處的羊肉夾到他碗裡,又淋上些麻醬韭菜花:“王爺嚐嚐,這羊肉是莊子上新送的,嫩得很。”
弘曆吃了一口,肉香混著暖湯下肚,通體舒坦。他抬頭,看見琅嬅在氤氳水汽後溫柔含笑的眉眼,因為熱氣,她雙頰泛著紅暈,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嬌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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