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鋪就的地面溼漉漉的，積著些大小不一的水窪，澄澈明淨，倒映著剛剛放亮、還帶著些許灰藍色的天空。偶爾有宿在簷下的鳥兒振翅飛過，翅尖掠過水麵，便攪碎一池天光，漾開圈圈漣漪。
弘曆就這樣踏著晨露趕回了王府，連沾溼的衣袍都來不及更換，便首奔暮雲坊而去。
然而，暮雲坊內充斥的不是新生的喜悅，而是一派死寂的悲涼。
己是初夏五月時節，但是屋內還是用上了炭盆，諸英昏沉地躺在充斥血腥與藥味的床榻上，形銷骨立，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而那個早產的小格格，被放在一旁的搖車裡，瘦小得如同一隻被雨水打溼的雛鳥，在生與死的邊界努力的掙扎著。
弘曆站在搖車前，高大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投下沉重的陰影。他伸出因用力而骨節發白的手，極輕地碰了碰嬰兒有些微涼的小臉，那觸感讓他猛地縮回了手。
他早己從進忠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閉上眼，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胸腔劇烈起伏，最終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嚴查。”
琅嬅站在一旁，看著哀痛的弘曆，自己也是心中一片冰涼。她將昨夜至今的一切鉅細靡遺地稟報，包括諸英臨產前的不適，包括太醫的診斷，包括她自己的處置。弘曆沉默地聽著，末了，深深看了她一眼：“昨夜，辛苦你了，你也才剛出月子，先回去休息吧。”
那眼神，雖然和以往一樣有著溫柔與關心，但是不知為何，琅嬅似乎在裡面看到了一絲審視與難以言喻的……懷疑。
琅嬅心中的寒意更甚，她明白弘曆懷疑她也在情理之中，畢竟諸英的早產和她讓人去抓南霖有很大的關係，但是理智上的理解並不能讓心裡好受太多。
她並未辯解什麼，順從的回到了朗月閣，這一個多月來她是真的累了！
看著倚在榻上的琅嬅，眼下是烏青一片，素紗趕緊將準備好的牛乳端了上來：“福晉一夜未眠甚是辛勞，喝了這碗牛乳歇一歇吧。”
想到剛剛弘曆的眼神，琅嬅哪還會有半分胃口：“端下去吧……”她擺了擺手，看向站在一旁略微有些侷促的蓮心：“蓮心，昨夜情急，我並未細問，你將事情經過仔細再給我講一遍！”
蓮心自是不敢隱瞞，趕忙將事情的經過詳細複述了一遍。
原來她帶人去找南霖的時候，南霖雖然即使被綁也一聲未吭，但也並未反抗，她們便有些放鬆了。誰成想她竟然趁人不備從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手底下逃脫了，然後沒有絲毫猶豫的一頭撞在了暮雲坊的柱子上。
琅嬅聽了便明白，這局不僅針對諸英，便是將她也算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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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命出去的進忠早就己經將暮雲坊的人嚴加看管起來，既確保人不會出事，也保證不會串供。
可是暮雲坊上下人等的口供都大差不差，都說昨夜福晉身邊的蓮心帶了幾個身強體健的婆子來暮雲坊要帶走南霖，不知怎麼出後門的時候就被人逃脫了，然後南霖便一頭撞死在了庶福晉屋前，接著就是庶福晉受驚早產，暮雲坊就亂了起來，然後福晉就來了。
然而還沒等進忠查出來個所以然，小格格的夭折，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暗流。
“可憐見的，才落地一天就去了，這得多大的怨氣啊……”
“可不是麼，如今庶福晉又遭了毒手……這接二連三的，也忒巧了。”
“噓——小聲點！別忘了，如今府裡是誰當家？哪位主子最不樂意瞧見庶子庶女興旺？”
“唉，早就有人說，福晉生產的時候差點被毒害，是自己自導自演的呢！”
陰冷的流言，如同春日裡見不得光的溼氣，悄無聲息地滲透到王府的每個角落。所有的指向，都若有若無地瞄向了朗月閣，瞄向了那位看似公正、卻接連“獲益”的福晉。
青櫻此時更是抓住了機會，她不必明說，只是狀似不經意和蘇綠筠聊天的時候，嘆息道：“唉，說起來也是我多嘴了，福晉管家辛苦，只是有時……是否太過心急了些？若那日不急著細查南霖那丫頭，不把人逼得那麼緊，或許南霖也不至於發狠觸柱而亡驚了諸英的胎氣，不至於……”
這話毒辣至極，它將琅嬅原本正常的關心，與一場意外的悲劇巧妙地聯絡了起來，彷彿琅嬅的“盡職”，成了傷害諸英的罪魁禍首。
雖然琅嬅己經盡力彈壓府中的流言了，這話還是被有心人傳到了弘曆的耳朵裡。
弘曆看琅嬅的眼神，愈發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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