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的匾額依舊沒變，宮裡的服侍的人卻己經悄悄改了口。
“青櫻”這兩個字，像是隨著昨日落下的太陽一起消散在地平線上，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聽起來溫順賢良，實則如鐵鏈般沉重的——“如宜”。
青櫻——現在該叫如宜了——並沒有像外人預想的那樣一蹶不振，或是跑去壽康宮哭鬧，她很安靜，安靜得讓整個後宮都感到一絲不安。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沐浴更衣，用那套最素淨的藍綠色旗裝換下了身上所有的首飾，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絨花。然後，她命人取來那道明黃的懿旨，沒有供起來，也沒有撕毀，而是仔仔細細地將其卷好，用一塊紅綢包起來，放在了枕頭底下。
“阿箬，”如宜的聲音透過床帳傳出來，聽不出喜怒：“把延禧宮裡所有帶‘青’字的物件，無論是字畫還是繡品，統統撤下去，該燒的燒，該藏的藏。”
阿箬紅著眼眶去收拾，看著那些小主昔日心愛的物件被扔進火盆，心疼得首掉淚。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如宜坐在梳妝檯前，正對著鏡子，一遍遍撫摸著自己的臉頰，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小主，咱們就這麼認了嗎？”阿箬終於忍不住，哽咽著問：“太后這是要把您當成先皇后的替身，要把您往死裡逼啊！”
如宜的動作頓住了，她在鏡中與自己對視，那雙曾經天真清澈的眼睛，如今被磋磨的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認？”她輕輕吐出這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為什麼要認？太后賜我名‘如宜’，是要我學姑母，學她的手段，學她的下場。可她忘了，姑母之所以敗，是因為她太想贏，也太看不清局勢。”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哪裡還有半分病弱的樣子：“太后以為給我戴上這副枷鎖，我就會頹廢終生。可她不懂，在這宮裡，哪怕是枷鎖，只要你站得夠高，也能變成權力的象徵。”
“我們要做的，不是反抗這個名字，而是佔有這個名字。”
如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空：“太后不是想讓我‘如宜’嗎？好，那我就效給她看。姑母當年最擅長的是什麼？是籠絡人心，是不擇手段。既然太后想讓我如同姑母一樣，那我就借太后娘娘吉言了，畢竟我姑母也是做過繼後的人呢！”
阿箬愣住了：“小主，您……”
“小主，您這是要……”阿箬手中的動作頓住，火鉗碰在盆沿發出叮噹輕響。
她走到枕邊，摸出那捲用紅綢裹著的懿旨，在手中掂了掂，像掂著一把未出鞘的刀：“太后要我如同姑母一般？好！姑母當年是怎麼從烏拉那拉家的庶女成為皇后的，我就有樣學樣，怎麼走一遍。就算落得個姑母一般的下場又如何，好歹也是風風光光做過皇后的。”
窗外忽然刮過一陣風，捲起幾片枯葉貼在窗紗上，瑟瑟作響。如宜的目光穿過那層薄紙，望向遠方巍峨的宮殿群，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砸在地上。
“告訴底下的人，從今日起，延禧宮的門可以關，但心眼要開著。誰來了都別攔，誰走了也別送。咱們不爭一時長短，要爭的，是最後誰能站著看別人跪著。”
儲秀宮內，茉心捧著熱茶，眉梢眼角都帶著掩不住的喜色：“娘娘您瞧，太后這一手真是高明。‘如宜’二字，聽著是尊榮，畢竟那是太后娘娘親賜的名字，實則是把她死死釘在了繼後烏拉那拉·宜修的影子裡。往後她在宮裡行走，每被人喚一聲‘如宜’，便是每被人提醒一次，她是那失敗者的替身。”
高晞月斜倚在軟榻上，指尖繞著一縷髮絲，聞言只是嗤笑一聲：“替身？你也太高看她了，太后這是要磨她的骨頭，要讓她自己走進那座早就給她修好的碑裡去。”
她接過茶盞，輕輕撇去浮沫：“不過，這如宜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在王府就一首作妖，好不容易消停了幾年，現下恐怕又要開始不太平了。你去準備一份禮物，就說本宮賀喜她得太后娘娘賜名的。”
長春宮內——
素紗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冷笑，她湊近幾步將剛剛得知的訊息告訴琅嬅：“娘娘，您聽說了嗎？太后娘娘給嫻妃賜名‘如宜’了。這一下，延禧宮的臉面算是徹底踩到泥裡去了。奴婢覺得，這正是天賜良機。”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如今各宮都在看延禧宮的笑話，咱們也不妨踩她一腳，也免得她日後若是翻身，又忘了今日的疼。”
琅嬅原本正在翻閱經書，聞言指尖一頓，抬起頭來。她的眼神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端莊與悲憫。
“糊塗。”琅嬅將經書合上，嘆了口氣，她聲音溫和：“皇額娘賜嫻妃名‘如宜’，自有她的深意。本宮作為皇后，要做的是持中守正，而不是在這個時候去添柴加火。去把內務府新送來的衣料找出來，送到延禧宮去。告訴嫻妃，太后娘娘賜名是喜事，恭喜了。”
素紗愣了一下，隨即垂首：“奴婢明白了，這就去辦。”
訊息傳到養心殿時，弘曆剛批完一堆冗長的奏摺。
王欽躬身呈上報條：“皇上，太后娘娘昨兒給嫻妃賜了個新名，喚作‘如宜’。延禧宮那邊，己經改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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