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到景陽宮的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如宜便帶著阿箬步行過去。
今日天氣不算晴好,雲層壓得低低的,透著一股沉悶。遠遠望去,景陽宮的輪廓在一片灰濛濛的天色中顯得格外孤寂。那是前朝一位失寵妃嬪曾住過的地方,位置偏僻,離皇帝的養心殿和主要嬪妃的居所都遠。
隨著距離拉近,如宜的腳步微微頓住。映入眼簾的,是景陽宮那圈外牆。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敗的泥磚,與紫禁城裡隨處可見的朱牆金瓦格格不入。尤其是大門兩側,雨水沖刷出的汙漬如同兩道淚痕,蜿蜒而下,觸目驚心。
“這地方……”阿箬忍不住低呼一聲,隨即意識到失言,立刻噤聲。
如宜沒有回頭,目光卻在那斑駁的牆面上停留了片刻。她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旁人難以察覺的弧度。果然,越是看似不起眼的地方,越容易藏汙納垢,也越容易滋生出人意料的東西。
通報過後,怡貴人柏氏親自迎了出來。她穿著一身半新的藕荷色旗裝,髮飾簡單,只簪了一兩支銀質小簪花,面容清瘦,眼下帶著淡淡青影,但精神還算不錯,雖然還沒有顯懷像,但是走動間自有孕婦的穩重之象。
“給嫻妃娘娘請安。”柏氏規規矩矩地行禮。
如宜虛扶一把,笑道:“怡貴人快別多禮,仔細身子。本宮聽聞你有孕晉封,皇上時時掛心,特地帶了些禮物來恭賀妹妹,不知道本宮來的是不是時候呢。”
柏氏連忙道:“娘娘說哪裡話,娘娘肯移步至此,是臣妾的榮幸,反正臣妾平日裡也是歇著無趣的緊,娘娘能來和臣妾說幾句話也是好的。”
寒暄幾句,如宜便被引入正殿。殿內陳設簡樸,甚至可以說有些陳舊,薰香的味道也略顯單薄。如宜的目光掃過室內,最終落在窗外那圈灰白頹敗的外牆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妹妹這裡,”如宜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看著似乎有些年久失修了。尤其是那外牆,斑駁陸離,在這深宮之中,實在不太好看,也容易讓人心生不安。妹妹如今有孕在身,最是需要心境平和安穩。”
柏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神色黯淡了一下,低聲道:“回娘娘,妾身也知道這宮殿老舊。只是先前管事處的太監說,宮裡各處都在排隊修繕,景陽宮位處偏僻,便……便排在了後頭。妾身想著,只要能安心養胎,環境差些也無妨。”
“糊塗。”如宜輕輕搖頭,語氣帶著責備,卻又像是替她委屈:“這豈是差些無妨的事?紫禁城乃天下之中,代表著皇家臉面。一處宮苑破敗如此,傳揚出去,外人還以為皇上薄待後宮,或是我等姐妹不睦,無人關照。更何況,”她語氣加重,轉為鄭重:“這牆皮剝落,泥土裸露,看著便不吉利。妹妹如今懷著皇嗣,最是金貴,豈能讓這些晦氣的東西衝撞了?若是驚擾了腹中的孩子,那可是天大的罪過。”
柏氏聽得心中一緊,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臉上露出憂色:“娘娘說的是……妾身愚鈍,未曾想得這般深遠。”
“你安胎要緊,這些瑣事自不必你操心。”如宜轉向身後的阿箬:“阿箬,記下景陽宮外牆剝落之事。本宮稍後便會稟明皇后娘娘,請娘娘下旨,儘快安排匠人重新粉刷見新。所需顏料物料,就從延禧宮的份例中調撥一些好的過去,務必讓怡貴人住得安心、舒心。”
阿箬躬身應下:“奴婢這就去辦。”
柏氏又是感激又是惶恐,連忙起身道謝:“多謝娘娘體恤!妾身代腹中之子謝娘娘恩典!”
如宜扶住她,笑容溫婉:“自家姐妹,何須言謝。你好生保養,早日誕下皇子,才是正經。”
一番客套後,如宜並未久坐,便起身告辭。臨走時,她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灰敗的宮牆,彷彿真的只是出於關切。
回到延禧宮,如宜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漸陰沉下來的天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阿箬低聲問:“主子,那景陽宮確實破敗,可也不至於立刻就要粉刷吧?皇后娘娘那邊……”
“皇后娘娘如今重心都在幾個孩子身上,哪有心思管這些細枝末節?”如宜淡淡道:“但這宮裡,總得有人管。本宮此舉,一來是全了姐妹情分,二來嘛……”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那牆皮剝落的樣子,像什麼樣子?看著就讓人心裡添堵。粉刷一新,至少面上好看,也顯得皇上和後宮對這位新晉的怡貴人,重視一些。”
幾天後,內務府派來的匠人便開始粉刷景陽宮的外牆。訊息傳到養心殿,皇帝隨口誇了一句嫻妃體貼細心,懂得顧全大局。這話傳到如宜耳中,她只是淡淡一笑。
長春宮內,琅嬅正臨窗而坐,手中執著一柄小銀剪,細緻地修剪著一盞盆景的枝葉。窗外雨絲淅瀝,打在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魏瓔珞輕手輕腳地步入,低聲稟報:“娘娘,延禧宮那邊有動靜了,嫻妃去了景陽宮探望怡貴人去了,還以宮牆破敗不吉利為由,奏請內務府重新粉刷見新,以求增添喜氣。”
琅嬅修剪枝葉的手微微一頓,銀剪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她並未抬頭,只淡淡問道:“哦?嫻妃倒是熱心。景陽宮那地方,確實偏僻了些。”
魏瓔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譏誚,上前半步,為琅嬅添上熱茶,聲音壓得極低:“熱心?奴才看未必。那景陽宮雖是長久未住過人,但是也有人一首看著,嫻妃這會兒突然提起,還扯上什麼‘不吉利’、‘衝撞皇嗣’,未免有些小題大做,博取賢名吧?況且,粉刷宮殿需用石灰、桐油,氣味濃烈,對一個剛有了身孕、需要靜養的貴人來說,就真的不怕燻著?這究竟是關懷,還是另有所圖,恐怕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了。”
皇后抬起眼,目光沉靜如水,看著魏瓔珞:“是啊,這其中的心思就只有天知地知她知咱們不知了。如今後宮和睦為重,本宮也不想妄加揣測,只盼她不要像從前一般又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走錯了路。”話雖如此,她眼底卻並無多少暖意。如宜,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又不是沒有領教過。她此時跳出頭來關注一個無足輕重的怡貴人,絕不僅僅是為了彰顯姐妹情深那麼簡單。
魏瓔珞道:“娘娘說的極是。而且奴婢總覺得,嫻妃這般殷勤,倒像是算準了時機。怡貴人出身不高,平日裡安分守己,如今驟然有孕得了皇上關注,本就如履薄冰。嫻妃此刻遞出橄欖枝,看似雪中送炭,實則……哼,誰知道是不是想在這棵看似不起眼的小樹上,繫上自己的鈴鐺呢?畢竟,多一個孩子,就多一份牽絆,也多一份在皇上跟前露面的由頭。”
。來起集音聲的欞窗打敲,大漸勢雨外窗。塵灰的在存不並尖指拭了拭子帕起拿,剪銀下放嬅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