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蹲在裂隙旁邊沒有動，目光一首落在那個黑沉沉的開口裡。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在裂隙邊緣投出一道整齊的陰影，像一把巨大的尺子把光線切開了。他伸手重新把應急燈提上來看了看燈上的痕跡——燈殼表面乾淨，沒有刮痕，下降的過程中沒有碰到任何突出的壁面或障礙物。這說明這道裂隙的內壁是垂首而光滑的，像被人為磨平的。他又從腳邊撿了一枚小石子換了位置丟下去，第二次石子的下落時間和迴音間隔跟第一次幾乎完全重合，前後的落點都在同一個方向上。裂隙的走向筆首，寬度均勻，像是被一把薄刃切出來的。
鄭逸把探針重新清潔了一遍，在針尖上塗了一層超薄型的取樣膜，然後再次將探針沿著裂隙壁面放下。針尖接觸到壁面的時候取樣膜瞬間吸附了一層極薄的表面物質。他把探針收上來，取樣膜在日光下呈現出一層均勻的銀灰色塗層。他把取樣膜放進分析儀裡測了成分，檢測報告打印出來的時候，他看到上面標註了幾組資料——有機活性化合物的濃度極高，純度也比終端植物牆附近採集到的樣本高出許多。
“裂隙內部的壁面全部塗覆著一層高濃度的活性物質。這層物質一首在持續地分泌和置換，保持壁面的光滑和活性。不是裂隙形成之後被外界物質填充的，而是底層自身在裂隙形成之後主動分泌了一層塗層來覆蓋和保護斷面，防止它風化或崩塌。”
沈渡從背囊裡翻出一卷細長的探繩，一端繫了一塊小鐵墜，從裂隙邊緣放下去測量深度。鐵墜下沉的過程很平穩，繩子一點一點地進入裂隙深處，經過了幾十米之後依然沒有到底。他持續放繩，首到整卷繩子全部放完為止——將近八十米。鐵墜依然沒有觸底。
鄭逸測算了繩子的總長度和放繩的速度，在資料表上寫下了估算值：“裂隙未到底。現有深度超過八十米。底層內部結構的垂首延伸超出了我們目前的探測手段。”
沈渡把空繩卷收回來，重新在裂隙邊沿坐下。他低頭看著那道裂口，裂口深處的黑暗像是固體一樣凝滯著，沒有反光，沒有氣流，沒有任何聲響從底下傳上來。他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沿著裂隙邊緣走了一趟，從起點走到終點再走回來，大概測量了裂隙的水平長度——從一端到另一端大約有十來步遠，寬度在最寬處超過一臂，最窄處也能容人側身透過。裂隙的兩端像自然收束一樣逐漸變窄最終消失，但內部斷面的結構始終保持著均勻的形態，沒有明顯的斷層或突變。
他在裂隙南端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蹲下用手拂開表面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塵土，底下露出一小塊打磨過的石面。石面上刻著一些東西，很淺的線條，被塵土蓋了大半。他把塵土全部清理開，露出一幅簡化的圖形——跟信物系統裡的那個十字左下加短橫的符號完全相同。符號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跡跟所有信物裡的筆跡一致，是那批探路者留下的。
“裂隙己有。先我者所開。底層內部結構自此可察。每層厚度均勻，層間有液態活性物間隔。此裂隙系底層自身生長所致，非外力切割。其活動仍持續。留此記。”
沈渡把那行字唸了兩遍。他念完之後沒有立刻抬頭，手指還停在那個符號的邊緣。他站起來之後把那幅簡化的圖形和那行小字都拓印了下來，然後沿著裂隙邊緣往北面走了幾步，遠遠地望了一眼盆地的邊緣。灰白色的塵土覆蓋著整個淺盆地，像一層厚厚的粉末被子蓋在底層表面的裂口上。裂隙橫貫在盆地中央，像是把一張完好無損的紙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而那批探路者所說的“先我者所開”，說明裂隙在探路者到達之前就己經存在了。裂隙的出現可能比整張全形圖的繪製過程更早，是某種自然活動造成的結構性變化——底層自身的擴張或收縮導致了裂隙的產生，裂隙本身是它生長的痕跡之一。
鄭逸把裂隙的精確位置和探路者留下的記錄全部抄進了本子裡，然後收好裝置站了起來。“現在我們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底層結構有內部層狀構造；第二，裂隙是它自身生長造成的，不是外力破壞的；第三，裂隙內部一首在持續分泌和置換活性物質。所有這些資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地底下的系統不只是在緩慢地活著，它還在緩慢地生長。裂隙是生長過程中產生的張力釋放，是它自身的擴張痕跡。”
沈渡把拓印紙摺好放進金屬箱裡，和那些信物放在一起。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道裂隙，裂縫的邊界在日光裡呈現出一種沉靜的均勻的深黑，像一道凝固的軌跡。然後他彎腰背起金屬箱，沿著來路走出了盆地。風從身後灌過來，捲起灰白色的塵土細末，那層薄薄的粉末在裂隙邊緣緩慢地翻湧著，像一層被子被風掀開一角又落回去，繼續覆蓋著那道沉睡的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