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棠終於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拿起那封請罪書,拆開火漆展開細看。
崔衍的字寫得不錯,沉穩有力,很是有世家風骨。
內容無非是痛心疾首地陳述崔家對崔弘失於管教,以致釀成大禍,玷辱門風,更對皇室犯下不可饒恕之罪,言辭懇切,認罪態度看似十分端正,表示崔家上下深感惶恐,願接受陛下一切懲處,絕無怨言。
然而,在認罪書的末尾,筆鋒卻悄然一轉,用極其含蓄的筆觸寫道:“……崔弘、崔琰二人,行徑卑劣,天理難容,已非崔家子孫,崔氏自即日起,將此二人逐出宗族,削其名籍,生死榮辱皆與崔氏再無瓜葛,萬望陛下聖察,念及崔氏世代忠謹,族人大多無辜,對此二人之惡行實不知情,予以從輕發落,崔氏闔族,必當感念天恩,竭誠報效……”
晉棠看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好一個“逐出宗族,削其名籍”,好一個“族人大多無辜,實不知情”。
崔家這是眼見崔弘、崔琰必死無疑,為了保全家族根基,毫不猶豫地將這兩個棋子徹底拋棄,切割得乾乾淨淨,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了這兩個“已非崔家子孫”的人頭上,試圖以此來保全崔家整體的實力和地位。
還真是涼薄至極。
晉棠沒有作聲,只是將手中的認罪書輕輕放在了御案上,然後對侍立一旁的王忠示意了一下。
王忠立刻會意,上前雙手捧起認罪書,先是呈給了蕭黎。
蕭黎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譏誚,看完後,他又將認罪書遞給了身旁不遠處的孫閣老。
孫閣老看罷,花白的眉頭緊緊鎖起,與其他幾位湊過來一同觀看的閣老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然後將認罪書繼續傳閱下去。
一時間,大殿內只剩下紙張傳遞的輕微沙沙聲,以及百官們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封由楊家公子親自送來的認罪書,究竟寫了什麼。
楊澈依舊安靜地垂首立於殿中,神色如常,彷彿只是完成了一項簡單的傳遞任務,對認罪書的內容以及即將引發的波瀾渾不在意,他甚至還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放鬆自然。
晉棠高坐御座,將楊澈這副泰然自若的模樣盡收眼底。
他也不急,更不主動開口詢問。
既然系統想讓楊澈走劇情,那他這個“反派”或者“障礙”,自然要好好配合,將這出戲的節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晉棠就這樣,把楊澈晾在了大殿中央。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的氣氛愈發微妙。
百官傳閱著認罪書,低聲交換著意見,目光時不時瞟向御座上閉目養神般的皇帝,以及殿中那位姿態優雅卻莫名顯得有些孤立的楊氏公子。
蕭黎的目光則始終在晉棠和楊澈之間來回掃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看得出來,陛下是在刻意冷落楊澈,這其中必有深意。
而這個楊澈,能在如此情境下依舊保持鎮定,要麼是心性修養極佳,要麼就是所圖甚大,有恃無恐。
楊澈被晾了半天,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卻未曾減退分毫,甚至連站姿都沒有絲毫僵硬變形,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如同老僧入定,彷彿周圍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直到那封認罪書在幾位核心重臣手中傳閱完畢,重新被王忠收回,放回御案之上,晉棠才彷彿剛從淺寐中醒來一般,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楊澈的臉上。
第36章 他的陛下,合該如此。
那封崔家的認罪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眾臣心中激起層層暗湧後,水面又逐漸歸於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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