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棠想象著此刻天壇那邊的景象。
為了把這場戲演得足夠逼真,足夠有說服力,周天衍可是下了血本,鋪了極大的場面。
祭壇高築,旌旗獵獵,禮器森然,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玄甲衛盔明甲亮,將祭壇圍得水洩不通,更有無數京城百姓被允許在遠處觀望,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翹首以盼,等著聆聽那關乎國運的“天機”。
晉棠自己去不了。
不過一個病弱卻心繫天下的皇帝,無法親臨,派遣最信任的臣子代為祭天,聆聽旨意,這本身就充滿了悲情與莊重的色彩,更容易引發同情與共鳴。
代替晉棠前去的人,自然是蕭黎。
晉棠能描摹出蕭黎此刻的樣子。
必定是一身莊重肅穆的袞冕,紋飾繁複,氣勢逼人,高踞主位,代表著他這個皇帝接受萬民朝拜,也代表著皇權,冷眼俯瞰下方的一切魑魅魍魎。
那張慣常冷峻的臉,在如此場合下,想必更是威嚴如神祇,令人不敢直視。
除了蕭黎,朝中夠分量的大臣們自然也在。
孫閣老、李尚書……那些忠心的,心中或許懷著忐忑與期待,那些中立的,恐怕是好奇與觀望居多,而那些心裡有鬼的,此刻怕是五味雜陳,既盼著那“客星興”的預言成真,好順勢發難,又隱隱恐懼著可能出現的變故。
當然,最少不了的人,是楊澈。
楊澈今日必定是盛裝出席。
乾陽楊氏的長公子,光祿寺少卿,這樣的場合,他豈會錯過?
說不定還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務必讓自己看起來溫潤如玉,風度翩翩,一副憂國憂民、忠心耿耿的純臣模樣。
他大概正站在某個不起眼卻又能縱觀全域性的位置,心中暗自得意吧?
楊澈一定以為,周天衍不過是個被皇帝嚇破了膽又貪生怕死的老糊塗,所謂吉日和大典,不過是晉棠病急亂投醫的鬧劇。
他一定還篤信著李敬文傳遞回來的“內部訊息”,堅信周天衍觀測到的就是“客星興,帝星晦”的大凶之兆,只等周天衍在萬眾矚目下,顫顫巍巍地將這個結果公之於眾。
屆時,晉棠這個皇帝將遭受怎樣的打擊?
本就因“病重”而搖搖欲墜的權威,將如何在“上天示警”面前立足?
那些被清吏司、通濟監觸動了利益的世家,那些本就心懷叵測的官員,必將趁勢而起,群起攻之。
楊澈說不定已經做出了設想:自己如何在恰當的時機站出來,悲天憫人地說幾句“順應天意”、“修德省身”的話,然後順理成章地對清吏司、通濟監開刀,一步步將晉棠逼入絕境,將權力收攏到自己手中……
可惜啊。
晉棠輕輕翻過一頁書,指尖在泛黃的紙張上停頓。
楊澈此時還不知道,從他指使李敬文頻繁接觸周天衍,試圖套取“真實”天象開始,他就已經一腳踏進了周天衍,或者說,踏進了晉棠為他精心挖掘的坑裡。
周天衍那些“恐懼”、“糊塗”、“語焉不詳”的表現,那些關於“前朝秘錄”、“或有轉機”的碎片資訊,都是拋給他的誘餌。
吞得越歡,陷得就越深。
周天衍所做的一切,從預測吉日到建議舉辦這場盛大儀式,從頭到尾,都是為了給楊澈以及他背後的勢力,挖一個足夠華麗、足夠盛大、也足夠讓他們摔得粉身碎骨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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