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人怎麼能如此無情,救命之時說無以為報當以身相許,情到濃時說惟願一生一世一雙人,恢復記憶之後,卻能夠狠心撇下心思單純的浮絮一人,守著那段僅僅幾個月的記憶枯坐月下?
他只是恢復了從前的記憶,又不是失去了與浮絮相處的這段記憶!
華無意的袖子下面緊握著拳頭,身體板正的有些僵硬,加快步伐穿過嬉鬧的人群,將那些或是好奇或是嘲諷的聲音全部拋在身後。
轉身穿過迴廊,那些喧鬧的聲音一下子小了許多,走著走著,他的步子漸漸慢了下來,臉上露出了一個與他這年紀極不相符的苦澀。
可他和浮絮有什麼不一樣呢?
他想起來剛才在華言姝房中,阿姐淚眼婆娑的抓著他的手,苦苦哀求他的模樣。
她說,寧寧你看在阿姐往日對你不錯的份上,不要跟鶴歸真人走,好嗎?
阿姐需要自己成為讖女,留在華家,在問天儀式上替她向天道問一個問題。
她還說,寧寧,只要你還在華家,那個女人就能活下去。
華言姝為了勸動華無意,提到浮絮時,言語間不知不覺的帶上了威脅的意味,她畢竟不是真正的孩子,久居高位,不著痕跡的恩威並施,這一套已經刻在了骨子裡,但年幼的華無意立刻就感覺了出來。
自己本來就沒打算跟真人離開,但是聽到阿姐說的那些話,華無意心裡還是止不住的難過。
他早就感覺出來,阿姐早就跟變得從前不一樣了,只是他還守著跟阿姐的那段記憶,自欺欺人的騙自己。
華無意有些煩躁的將石子一腳踢開,石子撞到牆上又彈射回來,在地上蹦躂了兩下就安靜的躺著不動了。
他抬頭一看,原來不知不覺中,自己又走到了這間廢棄的小院子裡。
阿姐以前會帶他來這院子裡,確定躲過了所有的監視後,這才從懷中拿去來給他帶的東西,有時候是幾塊糕點,有時候是個精緻的小玩意兒——他路過那些婢女的時候,看了久了一會,第二日便會出現在阿姐懷裡。
只是有一回,他向阿姐提出,可不可以教他識字,像其他華家子弟一樣開始修行吐納,話音未落,他就看到阿姐日漸溫和的臉色忽然一變,原本已經裂開了一點縫隙的冷漠重新凍結了起來,她猛地甩開了華無意的手,目光冰冷的看著他。
她說,寧寧,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那時他只是一心責備自己讓阿姐生氣了,忙著向阿姐表示,自己從此之後再也不問這些事了,阿姐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
現在想來,阿姐約莫從未將自己當成同父異母的弟弟,對自己的好,放在貓狗身上,照樣成立。
可是他還是狠不下心來怨恨華言姝,她是他在華家唯一的光明,哪怕這光明透著虛假的意味,他也只能裝作看不見,苦澀的接受虛偽的光芒。
他又有什麼資格和立場埋怨浮絮的痴情呢?
可能以他們低賤的身份,配不上這些世家大族真心的愛意吧。
華無意鎖在角落裡,將自己抱成團,早上被遊雲中梳理蓬鬆的尾巴自動環繞上來,可憐巴巴的想要從自己身上汲取一點點溫度,懷著滿心的冰冷和疲憊,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日頭西斜,漸漸從刺目的熾白變成了溫暖的橘黃色,夕陽周圍粼粼如波浪般的雲朵也跟著染成了橘黃色,晚風不冷不熱,拂過身上時便有了形狀,暖洋洋的,讓小狐狸崽子在夢中舒展了眉頭,隱約間好像回到了步雲山中,被浮絮安穩的抱在懷裡。
只是華無意縮在屋簷下,任夕陽再怎麼西斜,光線也只能停在他身前一尺的距離,再也無法有一寸半尺的進步。
夢中那個身影,隨著光線漸漸隱去,逐漸拉長變高,換了個模樣。
那個身影聲音縹緲的似乎是從遠古時候傳來,但語氣卻透著不容分說的堅定。
“無意,你要記得,為師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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