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虞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喜歡,愛,這些都是他搞不懂的情感。他沒有從父母身上習得這類感情,他從出生起就極少感受到父母之愛。
他曾經以為霍任給他的是愛,但如果愛等同於無窮無盡的控制和剝削,莫虞寧願不要。莫虞因此痛苦、絕望、沉淪,可霍任堅信他對他施與的感情是純粹的愛,所以莫虞才被他以愛之名圍困了那麼多年。
在這之後,莫虞意識到,兩個人想要交往,想要戀愛,首先要對“喜歡”與“愛”有著相同的理解,腦電波對上了,之後才能深入探究對方的靈魂。
所以他問宋致晏這個問題。
“我談過兩次戀愛。十九歲的時候我和霍任在一起。剛上大學時我很胖,沒有父母,勤工儉學,交際圈小,那個時候只有霍任主動靠近我,幫助我,鼓勵我,做我的朋友。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我那個時候根本抵禦不住對他的好感,我認為我那時是喜歡他的。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但慢慢地,他開始對我展現出過度的佔有慾和控制慾,最後甚至對我進行……性剝削。”
“也許他自認為他愛我,直到現在他都堅持聲稱我是背叛了他的那個。但從他逼迫我起我就明白了,這不是正常健康的愛。”莫虞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彷彿只是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他很擅長課題分離,二十幾歲的莫虞受到的傷痛已經被三十三歲的莫虞消化殆盡了,“我看過很多書籍,問過很多先人。柏拉圖認為愛情是靈魂對永恆之美的追尋,推崇超越肉體的精神愛戀。亞里士多德覺得愛情是融合情慾與德性的親密聯結。奧古斯丁主張愛情需超脫世俗情慾,趨向神聖純粹。叔本華將愛情視作生存意志催生的盲目慾望,是種族延續的本能驅動。尼采倡導愛情是生命自我超越的強力表達,應該摒棄軟弱的依附之愛。弗洛伊德提出愛情根源為力比多的性本能釋放。弗洛姆則認為成熟的愛情並非被動索取,而是包含關心、責任與尊重的主動創造能力。中國傳統哲學裡,愛情多依託於仁愛本心,講究順應倫理與自然本性,不偏執、不執念。而在現代人觀念中,愛有時被神化,有時被標籤化,有時往往和規訓、服從等掛鉤,在多元的現代元素下呈現出異變趨向。”
“我不是先賢哲人,對於愛情說不出個所以然。”莫虞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海,海只是海,它就在那裡,只是凝視著它的人不同,“我放棄了去思考太宏大渺茫的東西,於是,作為渺小的個體,我只認為能讓我感到愉悅、輕鬆、舒適,並且想要長久如此的,就是別人對我施與的愛。”
幸福的豬與痛苦的蘇格拉底,你要做哪個?人參透了太多,還有獲取幸福的資格嗎?難道太獨立太理智的人,註定只能禹禹獨行?
宋致晏也趴在欄杆上,兩個人的手臂相碰,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他轉頭看著莫虞有些神傷的側臉,問道:“那我愛你嗎?”
“嗯……我想想,”莫虞有點苦惱地歪頭思考,“你在學習著這樣做,並且你是很好的學生。”
莫虞與霍任、與黎行文,甚至與韓聿、閆明權的關係,都被置於一種明確或隱晦的交換邏輯中。霍任提供他所謂“愛”與控制,換取莫虞的服從與身體。黎行文提供恆華的代理權,換取一段彌補青春遺憾的戀愛關係。韓聿和閆明權提供專業幫助,換取一段無負擔的親密關係。這是莫虞在殘酷的生存環境中習得的唯一法則,他精明地計算著情感投入與利益產出,這是他賴以生存的自我保護機制。
與之相對,宋致晏的愛是違背了這一邏輯。他捨棄純藝道路、進入赫普奧斯、忍受職場的磨礪,其動機無關乎任何利益。他的愛是單向的,不求回報,甚至帶有自毀傾向。
這種無用且笨拙的愛,恰恰是莫虞衝破以往桎梏的利器。
宋致晏是很好的學生,也是很好的老師。也許在這一方面,他比莫虞更精通。
“所以你是感受得到的吧。”宋致晏問他。
“在火焰旁邊的人自然會被燙到。”莫虞淡淡一笑,“你要燙傷我了。”
“你喜歡嗎?”
“喜歡的,”莫虞不動聲色地顫了下眼睫,“有點痛。”
兩個人同時沉默一陣,共同凝望著海面的粼光。
莫虞開口換了一個對他們來說都安全的話題:“你寫的TVC指令碼很特別,我挺喜歡的。是因為你對寧港有情感,所以能畫出那樣的畫嗎?”
“是吧,大多數人對家鄉都會有情感的,也許是我的記憶美化了,我覺得寧港承載著我很多美好記憶。”宋致晏指著遠處的幾隻輪船,“小時候全家人會一起在岬港邊散步,海風輕柔,兩隻手分別牽著爸爸媽媽,突然雙腳騰空蕩起鞦韆,黎行文就給我們拍照。我喜歡寧港的霓虹燈,總是盯著,尋找並等待自己喜歡的顏色出現。都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但就是覺得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很美好。”
“你家人一直都很愛你。”
“我知道。”
他們給他取的名字是晏,平靜,安逸,太平。這個孩子降生在這個世界上,就是來遊樂的,沒有人會寄予他重負,他可以隨心所欲,安逸一生。
“別和你哥哥置氣了,從始至終,他沒有做錯過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