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那幾秒鐘內,青年隔著螢幕,透過十年的歲月,靜靜地和坐在電腦前的莫虞對視,他睫毛一顫,輕輕地,輕輕眨了下眼睛。轉回頭去。
電腦螢幕發出的瑩瑩白光照在臉上,莫虞也靜靜著,做著這場犯罪的旁觀者,他沒有關掉影片,他知道點掉右上角的×並不能拯救這個青年。
十年前沒有人能帶他回家,十年後莫虞也不會出手相救。
看起來並沒有他感受到的那麼痛苦。
下一條。再下一條。
他的手指機械地點選,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呼吸變淺,變快,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收縮。
他把郵件關掉,又開啟,又關掉。手指按在在滑鼠上發抖。
他開始面無表情地流淚,面色淡淡,眉眼低垂,任由淚水從眼眶中滑落而出,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感知和產生極端的悲或憤,他只覺得氣管被人攫住,讓他窒息,讓他缺氧,讓他大腦撕裂,無法做任何思考。
淚水把眼睛浸透,霧藍色的眼珠像濛濛陰雨裡的一汪湖水,死寂沉沉,但透明,發亮。
數秒後,卡頓滯澀的大腦緩慢轉動,伴隨著顱內撕裂般的痛楚。
心臟像被人攥住,猛地一擰。他本能地按住胸口,指甲陷進襯衫的布料裡,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視線開始發虛,螢幕上的字化成一片模糊的光。他想起身,腿卻發軟,撐不住,一個踉蹌向前跌去,膝蓋撞上桌沿,桌上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潑出來的液體浸溼了檔案。他想扶住桌角來支撐自己發軟的身體,手落地時卻失了方向,打翻筆筒,散落而出的筆撞上鍵盤,鍵盤滑落,扯著線把顯示器帶歪。
一切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坍塌傾覆,他越是想要抓住什麼,就越是讓更多的東西墜落。
杯子碎了。玻璃碴濺在地板上,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他半跪在碎玻璃旁邊,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手撐在地上發抖。心跳得很快,指尖發麻,像有無數根針在扎。胃裡翻湧,喉嚨發緊,他想吐,但理智還在壓抑著身體本能,他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太狼狽,於是拼命把翻湧的嘔吐欲壓下。
辦公室的門鎖著,窗簾緊閉,莫虞沒來由地感到害怕和恐慌,原本安全的空間也變得令人窒息。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然後是喊聲,隔著門板悶悶的,聽不太清。
“莫虞哥?哥你還好嗎?哥你在裡面嗎?開開門好不好。”
是宋致晏的聲音。
莫虞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門口。
宋致晏站在辦公室外,一邊敲著門,一邊下壓門把手試圖將門開啟。莫虞想站起來給他開門,手指撐著地面,剛撐起半個身子,腿一軟,整個人又摔了下去,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碎玻璃扎進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疼痛,只隱約知道有溫熱的血液從掌心流出,一路蜿蜒,爬滿半邊手臂。
他盯著那扇緊閉著的門,拼命地想要站起來,身體卻軟得像是一攤水,怎麼都聚不成形狀。
他想告訴宋致晏去前臺拿備用鑰匙,但剛一張口,胃液就順勢翻湧而上,從食管倒流,倒出嗓子口,抑制住他的聲帶。
莫虞猛地垂下頭,嗓子失去管控,嘔出一灘黃綠色的酸水,淅淅瀝瀝地滴落在木地板上,部分胃液滯黏在莫虞的嘴角和領口,他下意識地想要抬手用袖口擦去,手剛離地,身體就失去支撐側倒,後腦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天旋地轉。
莫虞脫力地躺在地上,盯著面前不斷扭曲變形的灰白色天花板,失去了任何掙扎的力氣,和意志。
好狼狽。掌心的痛感後知後覺傳來,他有些自嘲地想。苟延殘喘三十三年,再怎麼努力掙扎,也不過是在既定的命運裡匆匆打轉。
嗓眼裡難抑地發出一聲嗚咽。
門外傳來猛烈的撞擊聲,宋致晏在用自己的身體破門。
第一下,門框震顫,第二下,鎖孔中傳來一絲細微的咔噠聲,第三下,門被撞開了,宋致晏踉蹌著衝進來,差點被門彈回來的力帶倒。
此時辦公室內地上一片狼藉。咖啡漬、碎玻璃、散落的檔案、倒扣的鍵盤。莫虞艱難地支起上半身,半跪半坐地靠在桌腿旁,頭髮散下來遮住臉,襯衫上沾著深色的水漬,手指蜷在地上,鮮紅的血淌滿他的小臂,像一顆小樹的根系,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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