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虞清楚地知道他這一特點,也曾歹毒地運用了這點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這樣啊。”莫虞聽罷沒有太多反應,只是淡淡道,“我能理解你的顧慮。女性的生育損傷會很嚴重並且是終身的,成為一個母親要承受非常大的痛苦,你確實應該對她抱有歉意和愧疚。但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她,你現在應該做的是儘可能地補償並關照她,而不是找我傾訴。”
“我知道……我有在這麼做,我準備這週末從公寓裡搬出去,搬到我們的婚房住,這樣比較方便照顧她。”黎行文撇過頭,看著窗外夜色,好讓自己透過氣來,“但我還是,不知道怎麼贖罪,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贖罪’這個詞說得太過了。既然你們是商業聯姻,你也清楚你們無法愛上彼此,那從一開始你就該知道這是難免的。放過自己吧,論跡不論心,這個世上很少有身心都無比契合的婚姻,你只要飾演好一位優秀的丈夫就足夠了。”莫虞的思維方式要比黎行文理性許多,他看待問題大多從實際出發,“你有錢、有權利,三十歲就是整個恆華最大的股東,你上進、聰明、兼具才能與手段、智商情商都很高,你溫和、成熟、體貼、感性,懂得怎麼照顧別人,你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菸不酗酒不賭博,甚至沒有太混亂的情史——雖然和我談過戀愛說起來是有些不太體面……但遠遠評不上是風流成性,你身體健康,無遺傳病史,長得高,相貌好……種種種種,在外人看來,你已經是頂好的丈夫了。”
莫虞半開玩笑道:“我敢打賭,在整個寧港,趙小姐是近十年嫁得最好的一位。”
黎行文勉強地扯了扯嘴角。
“你說的這些都是‘在外人看來’,我更擔心允知她會覺得……不甘,或者遺憾。”黎行文調整了一下呼吸,身子略微放鬆下來,“我認為,人或多或少都是會對美好的、靈魂契合的愛情抱有嚮往的,伴侶是否真心愛自己,人能夠感受得到。我和允知實在說不上契合,我們的性格相差太多,雖然不至於水火不容,但也就停留在相敬如賓、不尷不尬的地步,誰都無法向彼此邁出一步。所以我擔心她為我懷孕會委屈了她。”
“……我能理解你說的。但是你們都是理智的成年人,她要和你共同孕育子嗣這是在你們定下婚約時就註定了的。我還是建議你不要為此思慮過重,有胡思亂想的力氣不如多學習陪孕陪產的知識以及如何當好新手爸爸。”莫虞吃到七分飽就停下了筷子,把碗挪到一邊,開啟湯盅的瓷蓋,用湯勺攪拌著晾涼,湯是老火陳皮燉水鴨,湯色澄亮,陳皮香醇厚,鴨肉酥爛,喝著暖胃,“……我覺得有些奇怪,你為什麼現在才突然感到愧疚,你不是早就清楚地知道你們彼此都不相愛嗎?”
黎行文怔愣了一下,輕輕搖頭。
“行文,你可能在某些方面矇蔽了自己,你不願承認自己寡情薄意,所以儘可能地巧言令色,去粉飾你淡漠的內心。”莫虞低頭喝了一口湯,聲音不鹹不淡地灌進黎行文的耳朵裡,“其實你誰都沒愛過,你不愛趙小姐,也沒有真正地愛過我,也許你對我曾有過好感,但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和你談戀愛的時候,你早就不愛我了。你最愛的是你自己,你很多行為是為了自身利益而做。”
黎行文張口想要為自己辯解,但欲言又止。
他知道自己騙不過莫虞的,莫虞那樣精明通透的人,誰能瞞過他?
“你和趙生談婚約的時候,還在和我戀愛吧?”莫虞輕聲吐露,“也許當年在大學的時候你確實喜歡我,但你後來答應和我談戀愛只是為了彌補當年的缺憾和證明你不必霍任差吧。還有那一晚……我誘騙了你。我走投無路,你也有向我索取的東西,所以就有了那四年。”
莫虞停頓了一下,垂下眼睫,湯水的熱氣蒸騰而上,打溼他長而濃密的睫毛。
“十年前,霍任在酒店逼迫我的那晚,我跪在走廊裡求他帶我走時,你正好路過吧?我看見你了。但是我把求助目光投向你的時候,你躲進拐角裡了。”莫虞自嘲地笑笑,“你那個時候還在暗戀我,我承認我也曾被你的‘真心’打動,但我自那晚之後明白了,其實你對我也並非真誠的愛。”
黎行文手指猛地蜷縮。
“……對不起。當時我……”
“沒事,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必再提。”
十年光陰,滄海桑田,莫虞和他戀愛又分手,若還對年輕時的事情那麼斤斤計較,反倒顯得他不禮貌不成熟,也不體面。
現在說起來,除了一笑了之,他還能做什麼?
“我、我……Ace……我不知道該怎麼補償你,我的語言太蒼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對不起。”
莫虞輕輕搖頭:“不用了。我們糾纏在一起太久,之間的賬早就算不清了,如果你真的對我有愧,就忘掉關於我的那些糾葛,還有我的……罪惡,我們就此兩清。”
你向我致歉,我贖我的罪,算清賬單,此後不再相欠。
“好。”黎行文鄭重地再次道歉,“對不起。”
“說起來……其實你向我提出分手的時候,我內心是有些動搖的。”莫虞放緩了語速,說話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又足以讓黎行文聽得清楚,“我當時意識到我又被拋棄了一次。我的前半生幾乎都在別人的拋棄中度過,我爸,我媽,霍任,還有你。後來我想明白了,也許人生來就是孤獨的,我已經失去了和他人產生情感連結地勇氣和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