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運氣很好,找出一盒還未開封的曲奇,他抱著曲奇紙盒走回臥室,在返回的路途中,他突然聽到陽臺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是莫虞的聲音,但聽不出他在說什麼。
宋致晏警覺地豎起耳朵,攝手攝腳走進與陽臺貫通的書房,屏息凝神,分析著莫虞模糊的字音。
昏暗的月光下,莫虞慵懶地倚靠著陽臺欄杆,上半身探出,指尖夾著一支正在燃燒的香菸,菸頭猩紅,在漆黑的夜色裡明滅閃爍,莫虞吸了一口煙,他在打電話,斷斷續續飄來不甚清晰的隻言片語。
“大少爺,我這裡現在是凌晨兩點,你能不能算好時差再打給我……你永遠這樣,以自我為中心。”
“你的蜜月假期如何?居然捨得抽出時間給我打電話……”
“嗯,對,你媽媽和我說過了……我在考慮,對,我明白……”
“……你放心好了,我做事很講誠信的。”
“最近他那邊是什麼動向……麻煩你幫我注意一下……”
“嗯,是。”莫虞似乎是被煙嗆到,壓抑著聲音咳了兩聲,轉過身來,聲音換了個方向,宋致晏聽得很清晰。
“我會離開寧港的。”
第75章 (莫)
黎承珠把他帶到酒店大堂,兩人在角落的沙發上坐下。
這座坐落在科莫湖畔的酒店來歷不凡,它的大堂由百年古堡原生結構改建,挑高穹頂上繪著淡調湖畔風景壁畫,米白石灰岩立柱順著空間整齊列布,撐起整片開闊的廳堂。地面是深淺灰調大理石拼花,原生的石質紋路無意中彰顯它的奢貴和典雅,腳踩在地板上,悄無聲息。一面拱形落地玻璃窗為科莫湖的晨景裝裱上畫框,繾綣的薄霧依依圍在湖面與山腰,水汽順著窗框漫進室內,帶來一陣發端自山腰的寒意。
穹頂垂下數盞穆拉諾手工水晶吊燈,大堂正中央是整塊青瓷綠大理石打造的弧形吧檯,蜿蜒曲折,臺邊靜置一架黑色斯坦威鋼琴,一旁老式石灰岩壁爐造型古樸,擦得鋥亮,閃著銅製品獨有的暗光。
空氣裡糅合了柑橘香薰和現磨咖啡豆的焦香,身著深色制服的侍者手託銀質杯盤緩步穿梭,動靜輕淺,通往露天早餐廳的廊道就隱在雕花拱門之後,隱約飄來烘焙麵包的黃油香氣。這罕見地勾起了莫虞晨起時的食慾,不過按照宋致晏對他的理解,對方應該不會給他拿帶有過多黃油的東西,可惜了。
莫虞在扼腕痛惜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熱量警告。
坐在他對面的黎承珠清咳一聲,把莫虞的思緒從正宗意式風情早點的黃油和火腿中拽出,回到現在這個嚴肅的、隱約瀰漫著硝煙氣息的談判場來。
面前的女士雙手交繞,圍在胸前,雙腿自然地朝前伸著,小腿交疊,這是同時兼具防禦自身和震懾對方兩種意味的肢體語言,很經典。黎承珠面上情緒不明,不顯山不露水,一雙銳利濃黑的眼睛緊緊盯著莫虞,目光落在他臉上,緩緩偏移,像是正在掃描他全身上下,評估其人的裡裡外外一分一毫。
儘管是久經沙場、見慣了形形色色客戶的艾梅斯莫,此刻也無法完全洞悉對方的想法和情緒。
想來也應當,畢竟對面是黎承珠。
黎女士其人,僅憑莫虞的身份和閱歷,他不敢妄下定論,只能說她絕對不可能是泛泛之輩,若引用大眾對她的評價,那大概是“雷厲風行”或“鐵血手腕”之類的詞。
她很早就自己創立了公司並且做得有聲有色,她的事業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與恆華無關,與宋家更無關。
那樣犀利幹練的眼睛,絕對不會出現在誰誰誰姐姐或誰誰誰太太的臉上,那隻能是屬於一個擁有自己江山的女性。
然而,當她作為兩個兒子的母親時,似乎又有哪裡不太一樣。莫虞和她之間是一種類婆媳關係,以前如此,很可能將來仍然是,所以對這差異的感觸更深一些。
不能簡單粗暴地將她定義為“愛子”或“護崽”,那樣太傲慢也太淺鄙。也許那是母親的天性,下意識地將一切可能危害兒子人生的風險掃除在外,但她還留有理性,於是一次又一次觀察著洞穴外蟄伏的花毒蛇是否應該被驅逐。
如果養一條蛇能讓她的兒子開心,她會欣然歡迎對方進來,在他纏上她兒子的手臂前拔掉他的毒牙。
莫虞逼迫自己不在黎承珠面前露怯,於是強裝鎮定,微笑著禮貌地與她對視,用眼神建立起防禦並傳達抵抗的訊息。
然而對方不為所動,似乎莫虞所表現的一切在她眼裡都不過是裝腔作勢,她見得太多了,多到甚至不屑於嗤之以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