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燒錢的藝術一九月八日清晨，博斯港的海風從半敞的窗戶灌進來，帶著一股鹹溼的涼意。
辦公桌上多出了兩份帶著墨香的採購清單。一份是沈欽安手寫的，漢字一筆一畫拘謹規整，像個剛被提拔的賬房先生在交第一份差；另一份是鮑爾的德文草藥體，狂放得跟打翻的墨水缸似的，蘇文軒在旁邊貼了一張紙，密密麻麻寫滿了翻譯過來的中英對照。
鍾途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涼掉的白水，視線落在最上面那張紙上。
濃硫酸一百噸。硝石一百二十噸。甲苯二十五噸。
往下一拉，全是各種酸鹼容器。防腐閥門。耐蝕管件的細目。
翻過去一頁是鮑爾的造船廠清單。小型水壓機。蒸汽卷板機。鉚釘鍛壓器。乾塢配套的巨型水泵和閘門......一項一項列下來，密密麻麻佔了兩頁紙。
鍾途隨手掂了掂，這兩份清單加在一起，比一本雜誌還厚。
他又翻到最後兩頁。兩份清單不約而同指向了同一個死結——人。
沈欽安在清單末尾寫了一行小字：“以上裝置若全部到位，至少需高階化工技師三名。中級操作工二十人方可投產。目前廠內無一人可用。”
鮑爾那邊更直接，德文翻譯過來就四個字：“沒有人手。”
蘇文軒站在桌邊，略微彎著腰。他眼窩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顯然昨晚連夜翻譯鮑爾那份鬼畫符一樣的清單熬到了後半夜。
“鮑爾先生那份我跟他反覆對了三遍。”蘇文軒推了推額前的碎髮，“他原話的意思是，你要的船匠。鍋爐工，還有沈先生那邊需要的高階化工技師，目前咱們十五萬人裡頭，根本湊不齊。”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自己的判斷：“人手太淺了。現有的工人要麼只能掄錘子砸礦石，要麼只能推礦車上坡。精細活，真幹不了。”
鍾途將幾張紙歸攏，對齊邊緣，指尖在桌面上磕了兩下。揚起的細碎墨屑在晨光裡打了個旋。
這問題不是新問題。但裝置到了。人沒到，就像買了一把好刀，手上沒力氣握。
“文軒。”他放下紙，坐直身子，“交個底。”
蘇文軒沒有翻賬本。
這些數字早就刻在他腦子裡了。自從接手財政廳，他每天睡前都要在心裡過一遍總賬，比唸經還虔誠。
“戴英贖回戰俘那筆款子，四十萬英鎊整。”他豎起一根手指，“後面追加的那筆所謂“伙食補償”，十四萬英鎊。”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再加上咱們滄源金礦自產。自煉。自鑄的黃金，摺合重量約兩噸，按倫蹲金價換算，大約二十八萬英鎊。”
三根手指。
“總收入——八十二萬英鎊。”
蘇文軒的手收了回去，聲音微沉了一度。
“前期買裝置。買槍。買船。買化工原料，再算上給杜克洛和亨德森的各種定金和中介費，打下去填基建的，已經花出去十八萬。”
他看了鍾途一眼。
“目前咱們手頭還能動的活錢，滿打滿算——六十四萬英鎊，這還是我們這還沒開始發工資，都是發的實物。”
六十四萬英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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