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沒有立刻尋找落腳之處。
他在確認徹底擺脫任何可能的追蹤後，又故意繞了幾個大圈子，來到了城西南角。
這裡靠近城牆根，是州府最底層流民。乞丐和見不得光的人物的聚集地之一，被當地人戲稱為“泥窪地”。
所以，這裡也是最容易隱藏。也最難被追蹤的地方。
他從包袱裡取出那身半舊的。沾著洗不淨血漬的烽火營號衣，默默換上。
有了這身衣服，他此刻就是一個流落州府。窮困潦倒的邊軍小卒，或許能吸引到那些同樣從北境血火中爬出。散落在這州府各個角落的“同類”。
天光，終於艱難地撕開濃霧和雲層。
林烽低著頭，慢慢走著，目光快速掃過沿途所見的一切。
他在觀察這裡的人，他們的衣著。神態。彼此間的互動，也在觀察這裡的“秩序”——那些看似混亂的表象下，實際存在的。由地頭蛇和暴力維持的潛規則。
前面有個賣“糊湯”的簡陋棚子。
林烽走到棚子前：“老丈，一碗湯，兩個餅，多少錢？”
掌櫃老頭含糊道：“三文錢。”
林烽摸出三枚銅錢。老頭舀了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湯，又用油膩的黑手抓了兩個又黑又硬的雜糧餅，放在一個缺口陶碗裡，遞了過來。
林烽接過，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低頭慢慢吃著。耳朵，卻豎得筆直，捕捉著旁邊那桌漢子的低聲交談。
他們的話題就是最近的糧價。城門口的盤查。以及某個幫派為了爭地盤打架死了人之類的瑣事上。
這時，旁邊那桌一個沒說話。臉上有一道刀疤。身材精瘦的漢子，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林烽身上，看了片刻，嘶啞著嗓子開口，口音也帶著明顯的北地腔：“兄弟，北邊來的？烽火營的？”
林烽心中一動，緩緩抬起頭，迎上那漢子的目光。這漢子眼神銳利，坐姿腰背挺直，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軍人氣息，尤其是左邊臉頰那道傷疤，是標準的彎刀劈砍留下的，絕非市井鬥毆所致。
“以前是。”林烽簡略答道，“兄弟也是？”
“黑水河，陷陣營，劉三刀。”漢子咧嘴笑了笑，扯動臉上傷疤，顯得有幾分猙獰，但眼中卻沒什麼惡意。
“退下來五年了。看兄弟這架勢，手上功夫沒丟？怎麼也落到這泥窪地裡喝這豬食？”
陷陣營，也是北境邊軍有名的硬骨頭，和烽火營防區相鄰，時常協同作戰。
劉三刀這名字，林烽沒什麼印象，但“黑水河陷陣營”這六個字，足以拉近不少距離。
“時運不濟，投親不著，盤纏用盡。”林烽含糊道，嘆了口氣，“混口飯吃罷了。劉哥看來......也是？”
“哼，差不多。”劉三刀冷哼一聲，端起破碗灌了一口寡淡的“糊湯”。
“斷了三根肋骨，瘸了一條腿，被一腳踢出營門，給了幾兩燒埋銀子，就打發了。婆娘跟人跑了，老家也回不去，只能在這兒等死。”
語氣平淡，卻透著深入骨髓的悲涼和憤懣。這是很多傷殘老兵共同的命運。
“這世道......”林烽搖了搖頭，沒多說，只是拿起硬餅，用力咬了一口。
劉三刀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道：“兄弟，看你不像甘心在這兒等死的人。想找活兒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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