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竹靜默幾秒,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皇上生前,提過儲君的事兒嗎?”
劉以:“這等事奴才不清楚……不過陳公公近來去御書房,動過存詔書的暗盒。娘娘,您大可以……”
梁王將擋在額前的手臂慢慢放下,斜望過去的眼神也收回來。他定下心神。那兩人之間的對話幾近於竊竊私語,他若是再偷聽下去,就太引人注目了。
劉以對著李敬竹躬身一揖,提起衣襬快步往御書房走去。他與梁王擦身而過,與他肩頭輕輕一撞,接著稍側過臉,向他遞來一個似有若無的眼神。
“臣妾還想再見皇上一面……”只聽得一聲突兀的哭喊,惠嬪驟然撲到地上,渾身顫慄,喉間溢位抽噎聲。
像是一場騷亂的開頭,嬪妃們瞧見這一幕,面上慟色更濃,斷斷續續接腔。
“太突然了……”
“往後的日子,該叫我們如何是好……”
德妃夾在妃子之間木木站著,雙目圓睜,神情恍惚。
李敬竹端立隊首,回頭瞪她們一眼,低聲道:“近侍已為皇上沐浴更衣,初作安奉。待到大殮之日,你們仍可以再瞻仰他的儀容。”
她抬袖掩面,聲音壓得更低:“都往右邊瞧瞧,多少外臣在那邊立著。要哭回自己宮裡去哭,別在這兒丟天家的臉。”
惠嬪忍不住抬頭,她眼眶通紅,咬牙切齒道:“皇后娘娘,我嫁與皇上十餘年!事到如今,連在他靈前痛哭一場的權力都沒有麼?”
李敬竹眼神轉冷:“國事面前,哪有家事?你們當這滿殿的人都是來陪你哭的?國不可一日無君,後面的日子且忙著呢!”
惠嬪不吭聲了,只是自顧自地抹淚。
這場小小的騷亂好歹是被強壓下去了。
劉以穿過雨幕,懷中揣著那隻暗紅色木盒,恭敬地遞了出去。
太后滿頭白髮,陷在椅中,顫顫巍巍地接過詔書,一柄寬大的紙傘撐在她頭頂,遮住她全部表情。李敬竹和顧命大臣守在前面恭候,低聲交談。
眾人商議許久,又把晉王叫了去。仍然沒人搭理梁王。他情緒有點掛不住,拿指尖掐著掌心,強迫自己閉目塞聽,在雨中呆站著。
反正此刻已是塵埃落定,任何恐懼、猶豫皆是無用功。
也許只是幾炷香的功夫,卻漫長得像度過了數個時辰。
太后自椅中緩緩起身。身旁的宮女急忙去扶,被她輕輕撥開。她立在傘下,白髮被風雨吹得散亂,蒼老的手指緩緩展開手中明黃卷軸。
四下驟然安靜下來。連雨聲都像是退遠了。
太后垂下眼睛,聲音低啞,卻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穿透雨幕: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仰承天命,御極七載,夙夜不敢康寧。……皇三子和鑠,秉性純厚,器識閎深。深肖朕躬,可嗣皇帝位……”
滿殿寂靜中,劉以率先跪下,額頭觸地,聲音顫抖:“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像是一塊石頭砸進冰面,裂紋瞬間蔓延開去。朝臣們如夢初醒,麻衣窸窣作響,齊刷刷矮了半截——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起初參差不齊,第二遍便整齊如潮,壓過了風雨與哭聲,在靈堂之中樑柱間洶湧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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