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三章 兩地
沈硯辭到西北的第一天晚上，影片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時願正窩在沙發上看書。她接起來，螢幕上出現他的臉，背後是陌生的房間，白牆，簡單的傢俱，窗戶外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
“到了？”時願把書合上放在一邊。
“到了。剛收拾完。”
時願打量了一下螢幕裡的背景，“房間看起來還可以。”沈硯辭把手機舉起來，給她看了一眼房間的全貌——不大，但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還有一個床頭櫃。她點了點頭，“比我想象的好。”他問她今天做了什麼，她想了想，“上班，下班，吃飯，看書，等你電話。”她說得很平淡，但說完之後自己先笑了，“聽起來好無聊。”沈硯辭看著她，隔著一塊螢幕，兩個人的距離被壓縮成一個框，他和她都裝在裡面，像一張不會褪色的合影。“不無聊。”他說。
起初的幾周，他們每晚都會通電話。有時候影片，有時候只是語音。時願會把一天裡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訴他，說小於又在茶水間偷吃零食被抓了，說今天做了一臺手術站了西個多小時腿都麻了。她說話的語氣很輕快，像那隻嘰嘰喳喳的小鳥又回來了。沈硯辭沒有打斷她，讓她把想說的都說完了。然後輪到他，他的話還是不多，但他會主動說——說今天去了哪個科室，見了哪些人，食堂的菜比上週好吃了。那些細小而具體的日常，被拆開揉碎，分別裝進這兩個人相隔大半個中國的夜晚裡。電話結束通話時，也常常捨不得先按那個紅色的鍵，總要等對方的身影在螢幕上徹底消失，才慢慢放下手機。
一個月後，沈硯辭第一次週末回來。週五晚上的飛機，落地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時願沒有去接他，他在機場打了車，首接到她的住處樓下。她聽到門鈴響，跑過去開門，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行李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她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沒有說“你回來了”，伸手把他拉進了門，然後抱住了他。他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手臂環住她的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她聞到外套上有飛機座位的味道，夾雜著一點陌生的、屬於北方的乾燥氣息。
“累不累？”她問。“還好。”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週末兩天過得很快。他們沒有去什麼特別的地方，就在她住的那一小片區域裡活動。週六她去超市買菜，他跟在旁邊推購物車，她挑菜的時候他會伸手接過去放進車裡。她做飯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偶爾遞個調料。週日傍晚他就要走了。她送他到樓下，看著他坐進出租車，看著車子駛出巷口，尾燈在暮色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她回到樓上，發現他在茶几上放了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面是一對銀色的耳釘，不大，很簡潔。她拿起來看了看，下面壓著一張字條，是他的字跡：“看到覺得適合你。”時願把耳釘握在手心裡，笑了。
第二個週末他沒有回來。時願沒有問為什麼，他主動發了訊息說這周走不開，可能要下週才能回去。她回了一個“好”。那天晚上影片的時候，她發現他身後那扇窗戶外面亮了燈，街道被照得昏黃，偶爾有幾輛車駛過，看起來像是一個她從沒去過的地方。她問他今天累不累，他點頭，“還好。”她又問吃飯了沒有，他說“吃了盒飯。”時願想了想，“你自己做啊，你不是會做飯嗎？”他頓了一下，“這邊不方便。”時願“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那我下次給你寄個電煮鍋。”沈硯辭看著她，說了一個字：“好。”
那周她真的買了一個小電煮鍋，還塞了一袋掛麵、幾包調料、一小瓶醬油，用快遞寄了過去。沈硯辭收到的時候拍了張照片發給她，配文：“收到了。”時願看著那張照片，回了一個字：“煮。”晚上影片的時候，他真的煮了一碗麵端到鏡頭前，“看到了嗎？”時願看著螢幕裡那碗麵，湯是清的，飄著幾片青菜和一隻臥在正中央的荷包蛋。“你偷了我的蛋。”沈硯辭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現在吃了。”她笑了，影片結束通話之後好一會兒，嘴角都是翹著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他們隔著螢幕和鐵軌，把不能當面說出口的想念拆成一句句簡短卻不會落空的日常。時願發現，距離並沒有讓她變得患得患失，反而讓她更確定自己要等的人是他。因為就算隔了大半個中國，他也沒有讓她覺得孤單過。他會在忙的間隙發一條“剛開完會”；會在看到好看的雲時拍一張照片給她；會在深夜影片的時候看著她困得睜不開眼，輕聲說“睡吧，我等你睡著再掛”。
時願記得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個關於手術檯的夢，醒來後她發現自己的右手正攥著枕頭的一角。她慢慢鬆開手指活動了一下，手指不抖，但那根細弱的弦好像又往下鬆了一點。她沒有告訴沈硯辭，只是在影片的時候換了左手拿手機，右手放在桌子底下，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她不想讓他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擔心她。等她能見到他本人了，她再告訴他。反正還有幾個月，他就要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