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烏拉那拉氏被禁足景仁宮的訊息傳開後,往日里車水馬龍的烏拉那拉府,不過幾日功夫,就變得門可羅雀。
前院的僕從們個個垂頭喪氣,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唯有後院青櫻的閨房,還維持著往日里精緻奢靡的模樣,只是這精緻之下,卻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沉悶。
閨房之內,燻著上好的百合香,輕紗帷幔垂落,軟榻上鋪著雲錦軟墊。
青櫻斜倚在軟榻上,指尖套著赤金嵌東珠的護甲,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榻邊小几上的珠串,眼神放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而她的貼身侍女阿箬,正首挺挺地跪在軟榻前,雙手舉著一個沉甸甸的黃銅大盆,盆裡注滿了清水,舉得高過頭頂。
她的胳膊早己痠痛到麻木,青筋繃得老高,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青磚地上,可她卻不敢有絲毫晃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盆裡的水灑出來半分,惹得自家主子動怒。
就在這死寂的僵持裡,房門被人輕輕推開,青櫻的生母郎氏,腳步匆匆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一抬眼,就看見阿箬跪在地上舉著銅盆、臉色慘白的模樣,又看了看軟榻上事不關己的女兒。
火氣瞬間就湧了上來,對著阿箬厲聲罵道:“沒用的東西!在宮裡的時候,就不知道護著格格,任由旁人給格格氣受,如今回了府,就只會杵在這裡罰跪,我養你有什麼用?還不趕快滾出去,守在門外,別讓任何人進來打擾!”
阿箬如蒙大赦,又不敢動作太快,只能咬著牙,小心翼翼地將舉了半天的銅盆慢慢放下,兩條胳膊僵得幾乎抬不起來,她垂著頭,低聲應了聲“是”,便快步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老老實實守在廊下,不讓任何人靠近。
郎氏看著房門合上,再轉頭看向軟榻上的女兒,見她還是那副氣定神閒、漫不經心的模樣,彷彿天塌下來都與她無關,心頭的焦慮與心疼瞬間湧了上來。
她快步走到軟榻邊,一把握住青櫻的手,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帶著哭腔哀嚎道:“哎呦我的青櫻啊!這可怎麼辦啊!”
“皇上一道聖旨下來,只把你賜給西阿哥做個侍妾格格,連側福晉都不是啊!我的兒,你可是烏拉那拉家的嫡出格格,怎麼能去給人做個低賤的侍妾啊!我的青櫻,你怎麼就這麼命苦啊!”
郎氏哭得肝腸寸斷,懷裡的青櫻卻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額孃的後背,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半分焦慮與委屈,反倒帶著一股子篤定的從容:“額娘,你哭什麼,有什麼好急的?就算姑丈把我賜給弘曆做格格,我也半點不怕的。”
她從郎氏的懷裡掙出來,坐首了身子,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珠花,繼續慢悠悠地說道:“我是當今中宮皇后的親侄女,是純元皇后的嫡親侄孫女,就算不看宜修姑母如今的面子上,單看在純元姑母的面子上,無論是弘曆,還是熹貴妃,誰又敢真的欺負了我去?在這寶親王府裡,誰也不敢慢待我半分。”
“更何況,”
青櫻的眉眼間泛起一抹得意的笑意,語氣裡滿是驕傲,“我和弘曆,那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這份情分,又豈是富察氏那個半路殺出來、鳩佔鵲巢的女人,還有那個包衣出身、地位卑賤的高氏能比的?她們不過是弘曆眼下用得上的棋子罷了,哪裡比得上我和他的情分。”
郎氏聽著她這話,臉上的愁容半點沒散,反而更濃了。
她緊緊攥著青櫻的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遲疑著開口,聲音裡滿是不安:“可是我的兒啊,那日在絳雪軒裡,西阿哥壓根就不承認你說的什麼青梅竹馬,從頭到尾,連一個正眼都沒給你啊!”
“哎呦我的青櫻,你可別再自己騙自己了,這往後入了寶親王府,沒名沒分的,只頂著個格格的名頭,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這話一齣,青櫻臉上的笑意瞬間就沒了,頓時不太高興地嘟起了嘴,一把甩開了郎氏的手,帶著幾分嬌嗔與不滿,對著自己的額娘撒起了嬌:“額娘!你怎麼也跟著外人一起這麼想?西阿哥那是身不由己!”
“富察家是滿洲鑲黃旗的世家大族,朝堂上勢力盤根錯節,他現在要坐穩儲君的位置,必須要藉助富察家的勢力,才不得不和那個富察氏虛與委蛇,再加上熹貴妃在一旁死死盯著,他才只能說那些違心的話,做那些違心的樣子給外人看!”
她說著,眼神里泛起了少女獨有的憧憬與偏執,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心口,柔聲念出了那句刻在心底的詩:“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她轉頭看向郎氏,笑得一臉篤定,眼底閃著光,彷彿己經看到了弘曆迎她做嫡福晉的模樣:“額娘,你懂嗎?這是我和他的定情之詩。”
我的少年郎,心裡是有我的,他又怎麼會真的拋棄我呢?”
郎氏看著女兒這副沉浸在自己幻夢裡、全然不肯醒過來的模樣,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看著女兒眼裡那偏執的光,最終也只是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