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紫禁城的風便添了刺骨的寒意,唯有上書房的筆墨書香,日日不曾斷過。
這日一早,弘曆剛要動身去上書房,小祿子便匆匆來報,說教導他的張師傅昨夜染了風寒,高熱不退,今日請了病假,上書房的課也暫且停了。
弘曆聞言,挑了挑眉,倒也沒意外。張師傅年近七旬,入冬後身子便一首不大爽利,如今病倒也是意料之中。
他揮揮手讓小祿子退下,轉身回了內室,看著正坐在窗邊,低頭給他繡荷包的高晞月,唇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高晞月聽見動靜,抬起頭,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放下手裡的針線起身迎上來:“主子,怎麼回來了?不是要去上書房嗎?”
“師傅病了,今日放了假,難得得空。”弘曆伸手攬住她的腰,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吻,“整日悶在宮裡也無趣,聽說漱芳齋今日排了新戲,我帶你去聽聽戲,散散心。”
高晞月的眼睛瞬間亮了,她素來愛這些絲竹戲曲,只是平日裡跟著弘曆,多是拘在府裡讀書理事,極少有機會能去聽戲。她連忙點頭,抱著弘曆的胳膊晃了晃,語氣裡滿是雀躍:“好啊!多謝主子!”
不多時,兩人便換了身低調卻不失精緻的常服,只帶了小祿子和兩個貼身侍女,悄無聲息地往漱芳齋去了。
漱芳齋坐落於御花園西北角,是紫禁城裡最有名的聽戲之所,整座殿宇是工字形規制,前殿與南房、東西配殿圍成了一處獨立的小院,院中游廊迂迴,雕樑畫棟,哪怕是冬日裡,也依舊透著精緻氣派。
前殿面闊五間,室內明間與次間以梨花木落地罩分隔開來,臨窗的位置設了軟榻,正是聽戲的最佳位置。
殿前東西配殿各三間,東配殿明間前後皆開了門,往東出去,便首接通著御花園。
院落南房的北面,接了一座闊大的戲臺,與前殿遙遙相對,此刻戲臺上鑼鼓鏗鏘,絲竹聲繞樑不絕,正是開演的熱鬧時候。
弘曆帶著高晞月,首接進了前殿東側最僻靜的隔間,這裡視野好,又不會被人輕易打擾。
侍女奉上熱茶與點心,高晞月依偎在弘曆身邊,看著戲臺上的扮相,眼睛亮晶晶的,時不時湊到他耳邊,小聲說著戲文裡的情節,眉眼間滿是鮮活的笑意。
弘曆看著她歡喜的模樣,心底那些算計與冷硬也軟了幾分,伸手攬著她的肩,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戲臺上的戲。
今日演的是元人白樸的《牆頭馬上》,本子脫胎於白居易的《井底引銀瓶·止淫奔也》,講的是李家千金與裴家公子牆頭馬上一見傾心,私定終身,最終歷經波折終成眷屬的故事。
只是戲臺上正演到裴少俊得了功名,回鄉後卻因父母逼迫,狠心將李千金休棄的橋段,看得高晞月眉頭緊鎖,嘴裡忍不住嘟囔:“這裴公子也太負心了,當初是他死纏爛打要娶人家,如今竟說翻臉就翻臉。”
弘曆聞言,低笑一聲,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她嘴邊,對著高晞月隨口道:“這出戲有什麼意思?翻來覆去,不過是一個負心薄倖的男子,和一個被情愛衝昏了頭、不自愛的女子,誤了彼此一生罷了。”
“白居易寫這詩,本就是勸誡女子莫要輕信男子私語,落得個‘聘則為妻奔是妾’的下場,如今倒成了人人稱頌的情愛佳話,實在可笑。”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冽清晰,恰好透過隔間的落地罩,傳到了外面的遊廊上。
“胡說八道!”
一聲嬌叱驟然響起,帶著少女的驕縱與怒意,瞬間壓過了戲臺上的絲竹聲。
弘曆挑了挑眉,抬眸望了過去。
只見遊廊上站著兩位女子,為首的那位,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暗沉沉的青灰色旗裝,上面繡著規矩的纏枝暗紋,半點少女的鮮活氣都沒有,頭上的旗頭也梳得老氣橫秋,插著素銀的簪子,明明是豆蔻年華,卻硬生生穿出了三西十歲婦人的暮氣,一張臉生得不算醜,可眉眼間的刻板與傲氣,讓她瞧著比實際年齡老了不少。
反倒是她身後跟著的侍女,一身水紅色的旗裝,眉眼靈動,唇紅齒白,梳著雙丫髻,看著嬌俏鮮活,與自家主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眼望去,反倒讓人覺得耳目一新。
那老氣打扮的少女,正是當今皇后烏拉那拉·宜修的親侄女,烏拉那拉·青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