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結束的第二天上午九點，漢東省政府常務副省長辦公室的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李達康連秘書通報都沒等，帶著一身寒氣，首接衝了進來。他的秘書小金跟在後面，一臉慌張地想攔又不敢攔，只能對著陳敬山的秘書小陳連連擺手，臉上寫滿了尷尬。
小陳連忙站起身：“李書記，您先坐，我去給您泡茶……”
“不用！” 李達康一擺手，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火氣，目光死死地盯著辦公桌後的陳敬山，“我就找陳省長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陳敬山正在看審計組提交的光明峰專案初步核查材料，聽到聲音，慢慢抬起頭。他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彷彿早就料到李達康會來一樣，放下手裡的筆，指了指對面的沙發：“達康同志，來了就坐，有話慢慢說。發這麼大火幹什麼，傷身體。”
“我能不發火嗎？” 李達康大步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身體前傾，盯著陳敬山，語氣像連珠炮一樣，“陳敬山！你到底想幹什麼？啊？常委會上你當眾拆我的臺，把我懟得下不來臺，現在全漢東都在看我李達康的笑話！光明峰專案停了，大風廠拆遷停了，京州的經濟增速掉下來，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他的聲音很大，整個辦公室都能聽到。小陳站在門口，嚇得大氣都不敢喘，偷偷看著自家省長的反應。
陳敬山卻依舊平靜，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茶壺，給李達康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先喝杯茶，消消氣。我知道你心裡有火，有火發出來沒關係，發完了我們再講道理。”
“我沒道理可講！” 李達康一拍茶几，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我就問你，光明峰專案是京州的一號工程，是全省的重點專案，你說停就停，經過我同意了嗎？大風廠拆遷是京州市委市政府定的事，你說停就停，你把我這個京州市委書記放在眼裡了嗎？”
陳敬山坐在他對面，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樣子，笑了笑：“達康同志，我問你兩個問題，你先回答我，我們再談誰對誰錯。第一個問題：光明峰專案十五億的資金窟窿，你打算怎麼填？”
李達康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說：“專案復工後，後續資金進來，土地出讓金收上來，自然就填上了！只要專案轉起來，窟窿就能抹平！”
“哦？” 陳敬山挑了挑眉，“後續資金？哪個銀行敢給一個有嚴重違規記錄、負責人出逃的專案放貸款？土地出讓金？剩下的地，誰敢接？誰敢接一個審計沒結束、黑幕沒查清的專案的地？達康同志，你告訴我，哪個開發商這麼大膽子，敢往這個坑裡跳？”
李達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之前確實是這麼想的，只要專案復工，只要土地盤活，資金就能轉起來，窟窿就能填上。可是他忽略了，現在專案的黑幕己經被擺到了檯面上，哪個銀行敢放貸？哪個開發商敢接盤？
陳敬山看著他的樣子，繼續問第二個問題：“第二個問題：如果真按你說的，下週強拆大風廠，出了群體性事件，出了火災，死了人，中央問責下來，誰第一個擔責任？”
“我擔！” 李達康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你擔？” 陳敬山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嘲諷，“達康同志，你拿什麼擔？你的烏紗帽嗎？真要是死了幾十上百人，你以為只是撤職那麼簡單？那是要負刑事責任的！你李達康幹了一輩子，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就為了一個光明峰專案，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進去？值嗎？”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進了李達康的心裡。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剛才的火氣瞬間消了大半，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之前只想著進度，想著 GDP，想著政績，從來沒認真想過後果。現在被陳敬山這麼首白地說出來，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危險，有多愚蠢。
真要是出了大事，別說烏紗帽了，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問題。
陳敬山看著他臉色變白，語氣緩和了一點，但依舊一針見血：“達康同志，我知道你想幹事，想把京州的經濟搞上去，想做出政績，這沒錯。我從來沒反對過發展，我反對的是違規發展，反對的是拿老百姓的命換 GDP，反對的是為了掩蓋問題製造更大的問題。”
“你以為我把專案停了，是拆你的臺？我是在救你！丁義珍跑了，留下十五億的窟窿，留下一堆違規招投標的黑幕，你不想著查清楚，不想著解決問題，反而想著趕緊復工，趕緊把窟窿掩蓋住。你以為能蓋住？紙能包住火嗎？現在不查，等以後窟窿越來越大，黑幕越來越深，爆出來的那天，你就是第一責任人！”
“現在我把專案停了，把審計做了，把問題查清楚，把該抓的人抓了，把該填的窟窿填上，看起來是慢了幾個月，實際上是幫你排雷，幫你把身上的雷都拆掉。等問題都解決了，專案乾乾淨淨地復工，你這個京州市委書記，才是真正的政績，才是真正的功勞，而不是背黑鍋，不是被問責！”
陳敬山的話，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扎心，卻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
李達康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手微微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