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山在林城拍板治汙的訊息，當天就傳回了京州。
李達康接到林城市委的電話時，正在辦公室看經濟報表，手裡的鋼筆 “啪” 地落在桌上，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林城，是他仕途的起點，是他一手打造的 “經濟樣板”。當年他頂著 “唯 GDP 論” 的罵名，硬著頭皮引進了一批工業企業，把一個全省倒數的貧困市，拉到了 GDP 前三的位置。林城的每一家工廠、每一條生產線，都藏著他當年的心血和政績驕傲。
如今陳敬山一到林城，就要關停整改、動他的 “心頭肉”，李達康心裡說沒牴觸是假的。
他沒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秘書跟在後面一路小跑：“李書記，您這是去哪？下午還有個常委會……”
“去林城！” 李達康頭也不回，“我倒要看看，他陳敬山要怎麼把我的林城，搞成什麼樣子。”
三個小時後，李達康的車駛入了林城經開區。
他本想首接去找陳敬山理論，可車開過沿河路時，車窗外刺鼻的化工味鑽了進來，墨黑色的河水泛著油花，兩岸枯黃的草木，刺得他眼睛生疼。
李達康下意識地搖上了車窗，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年主政林城時，一門心思撲在招商、建廠、衝 GDP 上，天天泡在工地、企業，很少往周邊的村子跑。他只知道企業稅收漲了、就業多了、GDP 上去了，卻從沒親眼見過，這些光鮮數字背後的村子，成了什麼樣子。
“掉頭，去劉家村。” 李達康突然開口，聲音有點沉。
車停在劉家村口，李達康下車的瞬間，就被撲面而來的異味嗆得咳嗽了兩聲。
村口的石墩上，幾個老人正坐著曬太陽，個個面色蠟黃，咳個不停。看到穿正裝的李達康，老人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眼神里帶著麻木和戒備 —— 這些年，來調研的幹部一波接一波，承諾說了一籮筐，最後什麼都沒變。
李達康看著老人們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沒說自己是誰，跟著陳敬山的腳步，往村裡走。
剛走到劉老漢家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孩子劇烈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咳得人心尖發顫。
陳敬山正蹲在床邊，看著省醫院趕來的兒科專家給孩子聽診。那個三歲的小男孩，臉憋得通紅，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裡緊緊攥著媽媽的衣角，眼裡全是恐懼。
“是過敏性哮喘加重，跟長期接觸汙染空氣、飲用不潔水源有首接關係。” 專家摘下聽診器，語氣沉重，“再拖下去，很容易發展成慢阻肺，一輩子都受影響。”
孩子媽媽坐在床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都怪我們沒本事，搬不走，讓孩子跟著遭罪……”
李達康站在門口，看著床上孱弱的孩子，看著女人通紅的眼睛，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他當年在林城大會小會上講 “發展是硬道理”，講 “先汙染後治理是必經之路”，講 “要讓老百姓富起來，就得有點犧牲精神”。
可他從來沒想過，所謂的 “犧牲”，是這些老人的病痛，是這些孩子的哮喘，是一個個家庭日復一日的煎熬。
他所謂的 “政績”，是踩在老百姓的健康上堆起來的。
陳敬山轉頭看到了門口的李達康，沒意外，只是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進來。
李達康走到床邊，看著孩子蒼白的小臉，喉嚨動了動，半天只擠出一句：“孩子…… 沒事吧？”
“己經安排了住院，免費治療，後續的康復也由省裡負責。” 陳敬山語氣平靜，“達康，我知道你對林城有感情，這些企業是你當年一手引進的，林城的發展有你的功勞。但發展的目的，是讓老百姓過好日子，不是讓老百姓遭罪。”
他帶著李達康走到院子裡，指著院角那口蓋得嚴嚴實實的井：“這口井，以前是全村的飲用水源，現在水抽出來，靜置半小時就沉一層黑泥，燒開了都有怪味。村裡年輕人都往外跑，只剩老人孩子，守著這口髒井，熬日子。”
“GDP 再高，稅收再多，老百姓喝不上乾淨水，喘不上新鮮氣，孩子天天生病，這樣的發展，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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