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京州，雪停風靜。
滿城的紅燈籠掛了起來，白雪襯著通紅的燈火，煙火氣裹著暖意，把一冬的寒涼都沖淡了大半。大街小巷鞭炮聲此起彼伏，家家戶戶門窗透著暖黃燈光，年夜飯的香氣飄滿街巷，奔波了一整年的漢東，徹底沉在了團圓的安穩裡。
省委大院也褪去了往日的嚴肅肅穆，值守的幹部寥寥無幾，大多都返鄉過年。偌大的院子靜悄悄的，唯有主樓頂層的辦公室，依舊亮著一盞孤燈。
陳敬山沒有回家過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周明遠那五個億的隱秘資金漏洞，像一根藏在皮肉裡的細刺，看似不起眼，卻隱隱透著致命的兇險。趙家盤踞漢東數十年，倒臺的只是明面上的趙立春、趙瑞龍父子，那些紮根省屬國企、藏在體制深處的舊部餘黨，始終潛伏在暗處，蟄伏待機。
越是萬家團圓、人心鬆懈的時刻，越是暗流湧動、破綻百出的時機。
辦公室的茶几上，擺著簡單的餃子，是食堂師傅特意送來的年夜飯，還冒著絲絲熱氣。旁邊攤開的，是審計廳連夜整理的補充臺賬，密密麻麻的流水記錄，層層巢狀的轉賬路徑，看得人頭皮發麻。
侯亮平裹著一身寒氣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杯熱茶，眼底帶著連日熬夜的紅血絲，神色卻格外沉穩。
“陳省長，最新核查結果出來了。”
他放下水杯，翻開隨身的卷宗，語氣壓得很低：“那五個億，根本不是工程款，是周明遠利用虛構高速養護專案，套取的國有資金。層層轉賬洗白後，三點二億流向境外空殼公司，剩餘一點八億，私下拆分留給了漢東本地七名退休老幹部，全是當年趙立春一手提拔的老班子成員。”
陳敬山捏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藏得真深。” 他低聲感慨，“趙瑞龍高調斂財、囂張跋扈，反倒成了靶子，吸引了所有目光。周明遠這群人，常年低調蟄伏，不搶風頭、不露面爭利，默默啃食國有資產，一藏就是十幾年。”
“不止這些。” 侯亮平指尖點在卷宗一頁簽字影印件上，“我們順著資金鍊深挖，發現周明遠手裡還握著一份名單，記錄著多年來依靠趙立春關係，在交通、城投系統拿專案的幹部，其中還有兩名現任地市副職領導。他一首攥著這份把柄，互相牽制，誰也不敢主動揭發。”
話音剛落，走廊傳來輕快腳步聲，李達康推門而入，身上還沾著室外的雪沫，手裡拎著一碟滷牛肉。
“剛去基層值守點轉了一圈，各區治安、供暖都穩當，老百姓過年都安心。路過食堂看見滷菜，給你們帶了點。” 他放下碟子，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神色瞬間凝重，“周明遠那邊又挖出新線索了？”
侯亮平把核查內容複述一遍，李達康聽完狠狠皺起眉頭，往椅子上一坐：“我早就覺得這人不對勁，當年趙立春調離漢東，特意把他安插進交建集團一把手位置，平日裡行事低調到近乎透明，開會從不搶話，誰能想到背地裡吞了五個億國資，還拉攏這麼多退休幹部抱團。”
“他們抱團自保，才是最難辦的地方。” 陳敬山緩緩開口，“這批退休老同志，在位時都有資歷，群眾基礎不差，普通人很難相信他們會牽扯鉅額貪腐。若是操之過急，容易引發輿論波動，甚至有人會藉著‘過年維穩’的由頭西處遊說，干擾調查。”
侯亮平補充：“我們己經安排了兩組人手，一組盯著周明遠的行蹤，一組暗中對接境外協作單位，追蹤外流的三點二億贓款。現在唯一缺的，是周明遠主動留存的那份人員名單原件，目前只找到影印件，不足以完整定案。”
“過年這幾天，就是突破口。” 陳敬山理清思路，語氣篤定，“普通人過年走親訪友，他們這群利益捆綁的人，必然會私下碰面互通訊息。我們不主動上門抓捕，全程暗中布控，記錄所有人往來軌跡、談話內容，等證據鏈完整閉環，過完正月十五統一收網，一次性連根剷除，避免打草驚蛇，擾亂春節安定。”
李達康點頭贊同：“就按這個方案來。基層民生、治安我全權盯著，保證全市各縣區過年不出一點亂子；侯亮平你負責反貪這條線，所有暗訪人員輪班值守，注意隱蔽，不能驚擾百姓；老陳你居中統籌，對接審計、紀委、公安三方同步聯動。”
窗外，樓下傳來零星煙花升空的聲響，絢爛的光映亮整片雪地，遠處居民區家家戶戶燈火連綿，一派祥和。
李達康望著窗外萬家燈火，心裡頗有感觸：“老百姓踏踏實實過個年，看起來平平常常，背後多少人守著崗位，還要提防暗處這些蛀蟲。他們手握資源，不想著造福地方，反倒聯手掏空公家資產，實在愧對身上這身公職。”
陳敬山拿起一個餃子，輕輕咬了一口，溫熱的餡料壓下心底沉鬱。
“正因為捨不得打碎這份煙火安穩，我們才要沉下心慢慢佈局，不能急功近利。抓人不是最終目的，守住老百姓的資產、守住乾淨的官場環境，才是根本。”
三人簡單分食了餃子和滷味，沒有過多寒暄，各自分工梳理手頭材料。侯亮平拿著卷宗返回反貪局臨時值班室，全程不能離崗；李達康帶上防寒外套，打算再去城郊安置區巡查供暖；辦公室裡只剩下陳敬山一人，翻看著一頁頁流水賬目。
手機響起，是老周打來的拜年電話，聲音熱熱鬧鬧，滿是煙火暖意。
“陳省長，給您拜個年！廠裡年終獎發了，我兒子婚事定在開春，今年年過得格外舒心，現在街上治安也好，晚上出門散步都放心，多虧省裡把風氣整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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