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捧住譚玟偏過去的臉,掌心溫熱,強迫他睜開眼,看向自己。
“為何要介意?為何……要將旁人犯下的罪,攬在自己身上。你的心、你的骨頭,從來都是乾乾淨淨的。你肯讓我再靠近,已是天大的恩賜了。”
他說著,低下頭,吻了吻譚玟額角的鬢髮,“你就像那荷蓮,像那寒梅……我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但你,一直是我心裡那輪明月。就算被雲遮住了,它也還在,照著夜路,也照著我。”
肖石緩緩挪開譚玟的手,露出心口殷紅刺目的“明”字。拇指輕柔的摩挲上面錯綜的抓痕,“這‘明’,便是我心中明月的‘明’。管它是誰刻上去的。你若真介懷這個印記,回頭我為你紋只雄鷹或者紋只猛虎,蓋在心口,如何?”
譚玟怔怔地望著他,眼中水光瀲灩,彷彿冰封的湖面,被這滾燙的話語,打開了一絲裂隙。他嘴角抿起一個淺淺的笑,雙臂環上肖石的脖頸,任由那個“明”字,貼上他的胸膛。
“他囚我並非為了情慾,只為摧折我心中意志。那裡……”
他腰身微微一動,“屬於你的地方,他從未碰過。”
肖石呼吸一滯,眼中驟然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灼熱光芒。唇瓣如雨點般落下,從顫動的眼睫,到泛紅的耳垂,再到急促起伏的頸側,最後重重烙在那道傷疤之上。
溫熱的氣息忽然變成溼黏的觸感。譚玟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倒流。
恍惚間,他試圖找回一絲理智,“若是再來……以肖將軍的體力……天黑之前……怕也不會……鳴金收兵。我今日還要長途跋涉……”
肖石強壓著幾乎破閘的衝動,抬起頭,“不折騰你。替你紓解了……心事,就放你走。”
譚玟氣息不穩,輕捶他肩頭,“天都亮了,要趕不及出城了!”
肖石將口中之物握在掌心,含糊道,“城門還有一個時辰才開。趕得及。”說完,將大被一撐,轟然蓋下。
被褥之下,傳來譚玟一聲似抱怨又似妥協的低吟,很快又被自己堵住,化作斷斷續續的鼻息。
辰時,延州城門在低沈的吱呀聲中緩緩洞開。
呂惠的馬車與宮中特使的儀仗迤邐駛出,車輪碾過夯實的黃土官道,帶起陣陣沙塵。
譚玟單人獨騎,默默綴在隊伍末尾,玄色衣袍在晨風中微揚。因肖石清晨的“糾纏”,他甚至來不及去向七娘等人當面作別,只能將辭意與未盡之託,壓進心底。
前方,呂惠端坐車中,閉目凝神。重返汴京、再入中樞的機遇,在他胸中燃起一片無聲的熱望。而譚玟望著蜿蜒前行的隊伍,心頭卻是一片茫然的空寂。汴京等待他的,是“閒棋”的徹底擱置,還是另一場身不由己的弈局?他無從知曉。
城門內,隱蔽的陰影裡,靜靜立著數人。
七娘、夏柳,還有幾位尋常民婦妝扮的女子。晨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細長。她們望著那東行的隊伍越走越遠,最終變成天邊一痕模糊的煙塵。
七娘上前半步,理了理裙裾,率先斂衽,盈盈下拜。身後眾女隨之俯身,動作整齊而端謹,是一個深深的萬福。
她們拜的不是宮中特使的赫赫威嚴,亦非經略相公的煊赫權柄。
她們拜的,是那個馬上遠去的、譚家最後的小主人。
黃土古道,塵土漸起,迷濛了視線。
此去一別,關山難越。不知何時能再見,亦不知此生,是否還有重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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