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雲回到東二之後把陶片放在桌上仔細看了一遍。
陶片比他的手掌小一些，內側有一層黑褐色的附著物，像是長期燒火留下的煙漬。斷口的邊緣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潤澤感，說明燒製溫度不高，用的是普通的粘土。他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沒有發現字跡或標記。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己經是一條線索了——他娘或者跟她同時代的人在那片老林子裡生了火、用了器皿、留下了碎片。
“你打算怎麼查這個陶片？”老頭問。
“先放著。等下次再去北麓的時候看那片區域還有沒有別的東西。”厲雲把陶片用乾淨的布包好放進了木匣子裡，跟手記和獸皮卷放在一起。匣子裡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木匣子的蓋面快要蓋不嚴了。他合上蓋子的時候按了一下鎖釦，銅簧片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清脆而乾脆。
他靠椅背坐了一會兒。從北麓回來之後身體不累，但腦子裡的那根弦比平時緊。他站起來去洗了把臉，然後回到桌邊坐下。窗外的春夜涼颼颼的，風從半開的視窗灌進來吹在桌面上，他伸手把窗戶拉上了大半，然後坐著把靈力走了一遍閉路迴圈。靈力在體內轉了三圈之後他睜開眼，感覺丹田裡的狀態比以前更穩了，那種穩己經不需要刻意維持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練功場。春日的練功場上人比冬天多了不少，樁前有人在對練，木樁碰撞的聲音混著腳步聲傳出來。厲雲站到自己的樁前打了一組拳，然後聽到身後有人叫他。他回頭——厲堂站在場邊，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走過來。他把信封遞過來的時候說“今天早上貼出來的，你還沒看吧”，厲雲接過來拆開看了。
是管事房的通知。大意是：鑑於厲雲在北麓採集任務中的表現，族裡決定把他列入“外派修習預備名單”，如果明年初有合適的機會，可以推薦他去天星城學府參加短期進修。通知末尾蓋了管事房的章。
厲雲把通知看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天星城學府？”
“築基期弟子才有推薦資格。你練氣後期己經夠了。”厲堂看著他，“你想去嗎？”
厲雲想了想：“去了之後回來還是厲家的人？”
“修習完回來就是了。天星城學府的短期班三個月到半年不等，去的人都是在學府那邊學新的功法和戰鬥技巧。”厲堂說完之後停了一下，“你如果不打算去就寫個回函說“暫不考慮”。”
厲雲點了頭。厲堂轉身走了，步子平穩。厲雲站在練功場上把那封通知又掏出來看了一遍，天星城學府西個字印在紙面上。他娘當年也去過更遠的地方，碎星城、風陵渡、碧落山，她走到了青陽城之後就沒再走了。如果他去天星城，往南走的距離比他娘從青陽城到碧落山還遠。
他在樁前站了一會兒，把通知放回了口袋，繼續打完了剩下的那一組拳，然後收拳回了東二。
晚上他坐在燈下把那封通知放在桌上看著它。燈光照在紙面上把印章的邊角照出來——“天星學府”西個字用小篆刻的，筆畫細緻。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進了木匣子裡，壓在獸皮卷的上面。
“你想去？”老頭問。
“想去。但不是現在。築基之後再去。”
老頭沒有再問。
厲雲把木匣子合上鎖好，放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的時候感覺北麓之行帶回來的陶片和天星學府的通知在匣子裡隔著木板和布料和棉絮和枕頭，在他的後腦附近安靜地疊放著。他閉著眼，聽著靈氣陣的嗡鳴聲從門縫底下傳上來，把那幾樣東西的沉默和重量都埋進了夜的寂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