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二公子說的是。”錢溢之連忙同意。
“昨日事態緊急,大人動了自己的私蓄墊付了,只是在米商那邊買米價格已經到了三倍之數,還是希望二公子可以履行承諾,幫大人補上這個窟窿。”
一段話說的吞吞吐吐含混不清,但也沒打官腔,還算誠懇。蔣翡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跟誰說話都這個樣子。
“我知道數額不小,如果走王府的公賬,風險也太大。”錢溢之小心翼翼道,“我還有些現銀積蓄,要是二公子肯接受,我願意代你補上。”
蔣翡久違地語塞了。轉瞬間他想過許多錢溢之可能做這事的動機,陰謀,試探或是算計——當他迎上錢溢之那雙膽怯又渴求的眼睛時,又迅速冷靜下來。
“錢師爺,我知道這不是個小數目。”這情無論如何都無法承,他便客客氣氣道,“我既然說了走我私賬,就是擔得起。勞煩師爺為我費心了。”
錢溢之無言,將賬單遞了上去。蔣翡垂下眼,掃過賬單,指尖一滯。
“師爺,你可是把我當深閨小姐了?”他一笑,把賬單推回去,語氣卻是冷了幾分。
錢溢之急忙躬身,“二公子明鑑!絕無此意!實在是其中打點環節太多,不管是‘封口費’,‘搬運費’,還是給幾位大人的‘辛苦錢’,都要滴水不漏地滿上。這也是為了二公子本身周全啊!”
倉曹參軍人雖蠢,但也不至於綁在一條繩上還敢跟他這種貪墨的把戲。恰好此時錢溢之又開口,情真意切道:“我願意為二公子補上,也無需你覺得欠我人情。只是希望,二公子不要再拿我當作外人了。”
這人竟敢利用公務,虛報賬務,想憑此與他更進一步?他就算再沒地位,也是王府的二少爺!
一股被冒犯的噁心感湧上心頭,他指節握得發白,幾乎要把賬單砸到錢溢之臉上。蔣翡深吸一口氣,生生忍住了。
讓這麼一個被私慾衝昏頭腦的人參與核心機密,是巨大的隱患。絕不能在此刻與他離心。但反過來,如果他能將私慾換做鎖鏈加之利用……錢溢之就是他在舉步維艱的當下可以掌握的唯一籌碼。
蔣翡沉默了幾秒,盯著賬單看。抬眼時又換上一副溫柔笑臉:“我何曾把你當作外人過?錢師爺若是覺得這個稱號生分,我以後就叫你溢之兄。只是這錢我不能收,若是收了,就是把你我之情玷汙了。”
這話實在噁心,說完之後蔣翡覺得自己本就低的底線又低了一些。他磨了磨後槽牙,身體卻微微前傾,推心置腹道:“錢財是身外之物,我身邊缺的,還是像溢之兄這種有擔當的自己人。”
錢溢之一怔,欣喜若狂。
不等他做出任何出格或曖昧的動作來,蔣翡提前撤退幾步,將事先備好的現銀與金銀古董推給他,又添了兩件母親的嫁妝,才輕聲道:“之後的諸多事宜,還是勞煩溢之兄了。若有緊急情況,也希望溢之兄能知會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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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瑛在縣衙枯坐了一天,都沒有等到池淵。等親信氣喘吁吁地遞訊息過來,他才知道一宿沒睡的池御史親自去盯了開倉。
“世子,池御史根本沒管燒倉的事,只派了幾個兵丁圍著廢墟,不讓人進去。”
蔣瑛面色一沈。“他就這麼放著?”
“他自己帶兵圍了常平倉,親自驗糧監磅。這還不算完,他手下的人踹門審戶,只查米缸灶臺,定完‘極貧’,就在南門外按冊發米。他本人就坐在一旁,親自盯著,名冊、畫押、發米,三樣對的一點不差。”親信喉結滾動,戰戰兢兢,“一天之內,北城三坊,一筆糊塗賬也沒留下。”
蔣瑛聞言把茶蓋往桌子上一扔,冷笑道:“算他識相,沒咬著那場火不放。賑,讓他賑去!最多換來兩個窮鬼的感激,能頂什麼用!”
“走吧,回府。”他站起身,撣掉衣袖上的灰塵。
“若是他懂事,眼睛只放在今年的蝗災上,彼此還能做出個相安無事的樣子來……若真是要把官場整個天翻地覆……”蔣瑛語氣森寒,“我倒要看看他這場獨角戲要怎麼唱。”
蔣瑛踏上馬車時,遠在城北門外的池淵同樣翻身上馬。一整日的喧囂過後,人影散去。只留下散落的穀殼和滿地的車轍。
“大人,今晚還在這邊借宿嗎?還是回官驛?”親隨低聲問道。
池淵搖搖頭,他勒轉馬頭,瞇起眼望向暮色下的平知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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